“好啦好啦,你个跳脚的小丫头,安心吧,大人不会有事的。”天枫槿安慰着我,我也觉得像他那般有着大神通的人,我也不该如此担心。
天枫槿看了一会奈何桥上过往的魂魄便匆匆回去。我打了忘川的水拿给阿缪,见到那传说的仙人是月余后。
辛巳年七月十五
今日是七月十五,亦为人界所说中元节。幽都结界开启,无主魂魄可以穿过结界,通往人界。而神仙魔妖则可趁此机会进入幽都。不过凡入幽都者不论神仙魔妖灵力都只留存一成。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从来不怕有异军会趁此日期前来攻陷幽都。
我坐在帝刹府的檀木椅上,前后晃悠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我觉得阎罗是喜欢我的,不然他为何总是纵容着我?就是他别扭着不说而已。帝刹府能自由出入的只有我和天枫槿,我不知道其他鬼是怯于他的威严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之是没有鬼再会无缘无故进来。我可以闯祸,可以闹他,他也只是看着我微微的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只是每次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寂寥。那眼神缠绵而又温柔,却透过我的身体,透过我的灵魂,不知向谁微笑。正如此刻,他端坐在紫檀木桌前,右手提笔写写画画,而我是不能看内容的,否则他会生气。
他是真的好看,阎罗素来白衣,从未见他换过其他颜色衣物,那白色,纯粹的让人悲哀,仿佛千亿年的哀悼,却不知他在纪念谁。素白的衣服上用金线描边,于袖口和腰间绣着流动的莲花,浅淡的一不留意便错过了这世上最精美绝伦的仙资。白衣胜雪,长发如瀑,墨蓝色的发简单竖起,不知那发色本是墨蓝还是被幽都蓝色的光映染,流散在白衣上,一身流光包裹着他,高贵的不似这鸿蒙之人。冷清的眉目间掩藏不住的清高冷峻,眼落星辰,冰冷的目光流泻如月华,俢长的睫毛掩了半身冰凉。浅薄的唇微微上扬,世人常说薄唇之人凉性,凉性之人寡情。我却觉得他温润如玉,只不过云淡风轻罢了。多一点过分,少一点不足,而他就这般以仙人之姿绝立幽都,高贵的万鬼臣服。看着他,就会觉得冷,可又想舍弃一切投入这冰冷,岂焚身之可吝。
他坐在那里,仿佛离我很近,却又很远。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将他与世隔绝,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我时常觉得,同他说话,都会玷污了那一身仙气。他就这样坐着,我就这样看着,万籁俱静,时光如白马过隙,一眼万年。
“是太过安逸,使汝等忘却了礼数?还是本就这般愚昧不悟?”若可把声音比作浩海,这把清冷的男声便是万米之下的沉稳,冷漠冰凉却又威严浑厚。血红色的唇闭合间露出齿若隐若现的皓齿,红白相映,那般蛊惑人心。
“如此说来,倒是吾等冒犯公子失礼了。”尖锐刺耳的声音划过耳膜,剧烈的疼痛将沉溺于阎罗万般美好中的我拉了出来。扭头想要看清声音的来源,却被强盛的金光压迫不得不跪下,又拼命想站起来。正在挣扎间,下意识的看向阎罗,仿佛魂魄深处就知他能给予我所有安全,能护我周全。
他右手执笔,食指轻轻一划,一道凌厉的白光笼罩我的全身,后方不速之客的金光也被压了下去。初来幽都,便如此释放周身仙气,无非就是想给我们下马威。说来也是悲惨,鬼是六界当中地位最卑贱的形态存在。阎罗说过,人虽渺小,却有着最大的变数。他们可以为爱、为情爆发出前所未有强大的能量。可鬼魂就只是鬼魂了。
阎罗依旧沉稳的写着什么,我转身看向后方的仙人。未经通报直接冲入人家府邸,原来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来得是两个人,一个手执白色拂尘,一身玄青色袍子。一个握着一把又宽又厚的大剑,倒是比前者更加壮硕。虽贵为仙人,不过眼神却透露着私欲的火焰。
拿剑的瞧见我转身后,先是大吃一惊继而眼神变得凌厉,他似乎张口想问什么,却被拂尘仙人一把拉住。两个人都死死盯着我,好像要吃了我似得。可我一个从未出过幽都的小鬼怎么会见过高高在上的仙人呢?
“随我来”那把低沉冷峻的声音拂过每个人的心尖,仿佛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可以安心。
转过身见阎罗将笔挂在琉璃笔架上,缓缓起身。白色的袍子娓娓落地,墨蓝色的发流泻下来,幽都蓝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显得脸色苍白却又魅惑。他轻轻走下来,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比那天上来的仙人更具出尘的仙姿。
他向我走来,轻执我手,细看他那薄唇轻触间,“柳儿也来。”柳儿这个名字只有他会这么叫我,柳字在他唇齿间盘绕着,宛若世间最动听的弦乐。
他身形俢长,我总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得清他绝世的容颜。纤细白皙的脖子,凸显的锁骨,连骨头都生得那么美。走过那两个仙人时,我发现阎罗比他们略长半头,却看着单薄得多。他的手冰凉冷腻,牵着我,我被这短暂的甜蜜冲昏了头,整个人轻飘飘的跟着他。
我以为人间那种叫酒的东西可以醉人,直到他握着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爱也可以让人醉生梦死。
傻傻的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突然撞进一个温暖的硬物上。惊慌失措的抬头,发现原来他停下了步伐,而我冒冒失失的撞上了他。不好意思的揉揉撞疼的额头,他却嘴角微微上扬,满眼的宠爱,我却不知他在透过我宠溺谁。
侧过他的胳膊看到眼前一片沉静的湖水。幽都有一水晶湖,传说无论神魔仙妖,若无故枉死,魂飞魄散,将其散落的三魂七魄收集在一起,置于盘古开天地时手骨化成的骨木棺里,再将骨木棺浸入水晶湖里,日月更替,魂魄便会凝聚在一起。可这传说的骨木棺是真是假都没人知道,更不提见过。水晶湖虽在幽都,可平常我们诸鬼也没几个真的见过。今儿阎罗会带我们来这里,我才知道水晶湖竟然就在帝刹府里。
拂尘仙人跨上一步,望着宁静的水晶湖,问:“青灵还好吗?”
阎罗眉心微微一皱,浅浅道“好”
“好?”执剑仙人一把推开我,盛气凌人的站在阎罗侧面,怒气冲冲问他“我妹妹魂飞魄散如今躺在这里叫好?这妖精现在都好端端站在这里!!你却说青灵好?”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指着我。
我迷茫的看着阎罗,什么叫这妖精现在都好端端站在这里?我不出现在这里那我该出现在哪里?
“彧谷,不得无礼!”拂尘仙人将搭在左臂的拂尘一甩,逼得那叫彧谷的仙人后退了五步,与阎罗拉开距离。
阎罗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对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在乎,他的眼神看向我,示意我一切安好。我微微点头,虽有疑问,却也要等这无礼的仙人走了才可以。
大人轻轻抬手,双手结出一朵并蒂莲,推向湖水中央。莲花所在之处,形成巨大的漩涡,倏尔,一个七尺见方的棺木缓缓浮了上来。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湖面,能在这个日子来幽都,而且被大人带进水晶湖,那湖中所升起的必然是上古所留——骨木棺!也不懂旁边三个人沉默着、聚精会神的在看什么。我瞧了一眼,远远地什么都看不清,就见一灰色棺木浮在湖面之上,看不出任何玄机。
大人看着骨木棺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我却看到他与平常不同。那眼神里分明有眷恋。
彧谷突然恨恨的看着阎罗,质问道:“敢问公子,青灵在此处为何还不及这妖孽恢复的快?”
阎罗眼神一扫,忽然之间一股强烈的王者之气磅礴泄出,压的我心口一疼,再看彧谷,已直挺挺双膝跪在地上。
“一再忍让,汝依旧出言不逊。吾幽都鬼魂岂轮汝一个守护门户指手画脚?”儒音悠扬,大人办事就会用正统儒音,配着冰冷的语调他,虽声音浅浅,各中杀气却令人不寒而栗。不曾出手,只是以周身气场压迫,就可以让堂堂天界的仙人直直跪下,毫无反抗能力。
而我感受到的强烈王者之气,仅仅是他针对彧谷外泄的丝毫气息罢了。
听会瞧见这等情形赶忙弯腰行礼,恭敬道:“望公子息怒,娘娘此番央听会前来探望青灵公主,念及彧谷思妹情切,遂一同遣往。彧谷思妹之情,想必公子也是感同身受,还望体谅。”
听会眼神躲闪,我却越来越迷茫,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为什么彧谷的思妹之情大人会感同身受?
不过他这话我是一点都不乐意听,无不过是抬出西王母来压阎罗,又提什么思妹情切,这是咬定了阎罗心软。
大人负手而立,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冷漠道:“昔日西王母见吾亦要通告报禀,何况汝二人。擅闯吾府,罪其一。出言不逊,罪其二。当年玄鸟一族灭迹,本君仁慈留下你这余孽,你若执意找死,本君愿意成全你!滚!”大人话一说完旁边的两个仙人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突然觉得他是那般高高在上,高贵的神圣不可侵犯。原本尊贵的仙人在他面前亦要卑躬屈膝。虽早已猜测公子来历不简单,却也不及见此景震撼。
“柳儿在想什么?”温暖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他又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阎罗,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啊?刚才那两位仙人呢?”
“走了。”
“哦……那……湖里的棺木呢?”
“沉了。”
“哦……那我呢?”
“回家了。”
回家?我们的家?我愣在原地,他微微一笑,转身在前方带我走出去。我听到身后湖畔中有铃铛声响起,回头看了看平静的湖面,什么也没有,拍拍脑袋想着我大约是被吓到幻听了。
“青灵是谁啊?”我跟在他身后,试探性的问问。阎罗平时话就不多,今儿他对这两位仙人说的也蛮多了,所以此刻我再问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我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着那沉稳的声音说:“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鸟,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这神鸟便是九天玄女圣母娘娘,其化身有二,你刚才见到的彧谷为青鸾童子。青灵是另一化身,太昊大帝封以青灵公主。后战败,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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