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过兵了。滦州的百姓把发生在眼前大大小小的战斗、战役不叫打仗,而是统称为过兵。说来也有意思,别看滦州是块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打过的仗无数起,但对阵厮杀、血流成河的战斗没有几起,只要关外的蛮夷一打进关,或者关内的军队一占了天津、塘沽,据守滦榆一线的军队就会立马闻风而逃。自打清朝小皇帝下台以后的二十几年来,民国政府就像是耍马戏的舞台一般,今天走一拨灰色军装的大兵、明天又来一拨黑色军装的大兵,甚至军装都没变只是扛着的旗子换了颜色。熟视无睹的滦州百姓们早已看腻了这些假模假式毫不刺激的兵家争斗,就把这些兵来将往应着戏码鼓点走过场的闹剧叫作“过兵”。
张大帅的兵马突然仓皇逃出关外后,国民党的北伐军一时鞭长莫及没有组织起军队进驻冀东地区,滦州至山海关一线一下子成为真空地带。随后“九一八”日本人占领东北,接着又窜达着康德皇帝登基上位建立满州国,但囿于关内日益高涨的反日情绪,眼瞅着冀东这片丰腴馋人的肥肉,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滦州车站前日本兵营里每日里军号嘹亮,操练的喊杀声震天响,但一兵一卒也不随意走出兵营大门。百姓们在平静恬淡的生活中一直到一九年年底,平地里突然翻了天。这次过兵与以往完全不同,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个“阴专员”,又打出“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旗号,中华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倒是没有变,只是旗上边加上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三角小黄旗,更可气的,自治政府竟然要求在民国国旗前必须挂上日本的膏药旗。让人们无法接受的是,城里城外的军队和警察没多一个,倒是日本兵营里的小鬼子一夜之间全部跑了出来,滦州车站、码头、滦州城门全都站上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城门外和城内“阁上”也贴出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公告:
公告
为联防共匪侵扰,保障民主民生,实现大东亚亲善和平之目的,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从即日成立。本政府保护正当工商业经营和民众安全,特公告如下:
一、为体现大东亚亲善共荣,辖区内各车站、码头、重要机关均需悬挂中华民国国旗和大日本帝国国旗;车站、码头、重要机关要加注日文名称。
二、各工商店铺门前务必张挂中华民国国旗和大日本国旗,店铺名称需加注日文。为保证国旗和日文标牌制式统一,专员公署将统一制发,各户交纳银币二圆。
三、民众出行务需携带由专员公署统一发放的通行证,否则一律不予通行。
四、辖区内各中小学校每日需升中华民国国旗和大日本国旗,开设日文及大东亚亲善课程。
五、所有公民需遵从公署警察和日本宪兵管理,对有违大东亚亲善共荣行为者、传播共产思想者、扰乱社会秩序者,均严惩不贷。
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滦榆区专员公署
中华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看到这不伦不类的公告,全城人都乐了,这是哪儿挨哪儿呀,虽然共产党在滦州城外的农村里闹得挺凶,但跟挂不挂国旗有啥关系?防匪防共也就算了,难道是“阴专员”的裤裆破了,咋还把人见人恨的小日本子给露了出来,成立民国自治政府凭啥还要挂小日本子的膏药旗?!公告发布的头天全城人谁都没当真,除了几个大户买下了警察送来的五色旗和膏药旗外,小商小铺的都以手里没钱为由拒绝了。第三天一早,阁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锣声,接着有警察高喊:此犯通共通匪,不挂大日本国旗,破坏大东亚共荣,经“阴专员”批准,就地正法。随着一声枪响,全城都静了下来,大家明白,枪把子握在人家手里,这是来真的了,不挂膏药旗就要掉脑袋。午时没过,城里城外商户纷纷跑到县衙排队买旗,精明的小商小户们心里清楚,挂不挂五色旗无所谓,膏药旗必须要挂,为了省俩钱,许多人只买了膏药旗。一时间,滦州城内外像是突然发起了疹子似的,大街小巷都飘满了瘢瘢点点的腥红膏药旗。
两天前矿上也接到了滦榆公署的通知,除了外国人开办的工矿企业外,所有中国人开的煤矿、铁矿必须购买和悬挂日本膏药旗,并且立即停工待查。石山海不知这滦榆公署是个啥玩意儿,心里没了底,赶紧回到滦州找李源吉报告。李源吉还是像往常一样镇定,没有说出啥对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那就先回家歇两天吧,等时局稳定了再说。
其实山海早就想歇歇了,开矿六年多来远没有像想象的那么顺当,一直让山海闹心。六年前正式出煤那天,兴奋的山海买回二十挂鞭炮整整放了半个时辰,又买了十坛子老烧酒让工人们足足地喝到全都醉趴下。看着眼前壮观的采掘场面,山海心里乐开了花,他仔细盘算过,矿上有三个开采面,每天至少能出十吨煤,一吨精煤市场价一块二,十吨就是十二块钱,扣除开采设备运营维护费人工费和各种税费等成本,能有六块左右的利润,一个月下来纯利一百五十块,一年一千八百块钱不成问题。可是随着乌黑发亮的煤块开采出来,迎来的不仅仅是白花花的钱,还有说不明道不尽的烦恼。煤矿是块惹人眼馋的肥肉,只要一过兵就换一次政府,一换政府就过来狠狠咬一口肉。政府除了要向后多收年的税,还要巧立各种名目收取杂费。从出煤那天起,周遭的地痞流氓、帮会社团也像一群饿红了眼的恶狼,谁都要上前咬一口,小混混们山海能吓唬得吓唬,不行就仨瓜俩枣地打发了事,但对那些号称“矿业稽查办”或“煤矿互助会”等戴着官帽子的帮会社团就顶不住了,这些家伙一开口就是罚一百块大洋或交五十块大洋会费,山海只好向李源吉求助。李源吉真不含糊,一个电话竟让古冶警察分局派出了两名警察在矿上住勤。请来真神倒是吓跑了小鬼儿,但这真神的价码可不低,俩人开口就要辛苦费每月二十块,还外带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周遭村里的刁民们也没闲着,三天两头以“田里瓜秧子被扯断了”、“地头水沟被车压塌了”为由到矿上找事儿要钱。开采点正中有两棵野柿子树,李姓村民找到山海,说树是十年前他爹种下的,开价十块大洋;还没等山海还价,孙姓村民又找来了,说树是三十年前他爷爷种下的,开价二十块大洋。山海正支应着,李孙两家竟然一言不和先动起手来,结果两败俱伤,两家轻重伤各伤了几人,最后还是山海各给十五块大洋算了了事。一年到头,山海让矿上请的会计一核算,七扣八扣后才挣不到五六百块钱,仅够还银号的利息。
没日没夜忙活了几年的山海终于在家里闲了下来,在滦州城山海虽然有不少生意上的朋友,但从不爱烂交那些没事胡吃海喝的酒肉朋友。白天闲在家里不知该干点啥,家务事和孩子都由翠儿和大嫂管着,山海搭不上手,实在无聊就揪出镐头在屋后墙开出了片儿菜地,胡乱地种了些东西。到了晚上,憋闷了一天的山海一上炕就来精神,搂着翠儿一刻也不想歇。可翠儿却实在熬不住了,这七八年来肚子几乎一年都没空下过,一连串地生,大虎头、二虎头、三虎头,去年怀上的第四胎终于生了个毛丫头,翠儿觉得该歇歇儿了,央求着山海收着点劲儿。小毛丫一出满月,翠儿就躲到了大嫂屋里睡。可山海缠着翠儿不愿松手,小毛丫刚过百天,翠儿发现自己又怀上了,气得翠儿对着像牛犊子似的山海连踢带打好一顿臭揍。
前些年山海常年泡在矿上,屋里家外的大小事都得由翠儿支应,生活的重压使翠儿心理和性格上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前活泼麻利、清丽喜人的翠儿不见了,借壁儿邻居们见到的是整天敞襟开怀嘟噜着俩大奶袋子、脾气碰火就着、整日里打了大的骂小的个泼妇。自打荣儿出走、士臻出家后,大嫂总觉得自己是个背着克夫名声的寡妇,怕给石家人带来诲气,几次提出要走,翠儿好言好语地央求才留了下来。日子一长,没有锅盖不碰锅沿儿的,翠儿火爆子脾气一上来,没老没少地张嘴就骂,本来就谨慎多疑的大嫂脸儿上怎能挂得住?嘴上不说心里总是硌硬,山海一回来,大嫂终于能腾出了手,找了个“家在东北的大舅哥闹病要人照顾”的由头要离开石家,翠儿整天忙昏了头,对大嫂没完没了的请求也有些心烦,没和山海商量就答应了大嫂。翠儿的逐客令让举目无亲的大嫂一下子掉了魂,真心想走但又实在不知道该向哪儿走,整日里在院里忙得转磨磨的大婶一点儿都不知道荣儿早已经回到了虞家老宅,虞家老宅那阴森森的血气让大嫂想想都不寒而栗。走投无路的大嫂寻思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红着脸央着山海给打了张去东北沈阳的车票,就直接登上了北去的火车。以前从没听说大嫂娘家还有个大哥,反正大嫂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信。
(二)
一直认为自己在家里是根顶梁柱的石山海突然发现自己在家里是个多余的闲人。自打大嫂走了以后,每天天亮一睁眼,翠儿就腆着怀了五六个月的肚子灶上灶下里里外外地伺候一家人吃喝,懂事的大虎头一早就帮着妈妈点火拉风箱做饭,等七岁的二虎头、五岁的三虎头、还有刚满一岁四处乱爬的小毛丫睡醒下炕,就全都归大虎头调理、调动。屋里屋外地大人孩子各忙活各的,谁都没功夫搭理像根木头似的戳在一旁的山海。一早给屋后的菜地浇过水后,山海无聊地坐在井台边,从怀里抽出烟袋锅,山海不抽烟,而是含在嘴里仔细闻着烟锅里散出的淡淡烟油香味,似乎自己又坐在了义父身边,感到心里舒坦了不少。瞅着满院子疯跑的孩子们,山海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满足感。虽然都一个爹妈生养的,可几个孩子长相、性格迥异,大虎头眉眼像妈,肤色和体型像爸,性格沉稳中带有倔强;二虎头面容清秀长相性格都和母亲连相,聪慧活泼,惹人喜欢;而敦实憨厚、虎头虎脑的三虎头,则无论长相还是性格与父亲坐了个影。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但山海从心里还是喜欢大虎头多一些。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他一拍大腿,哎哟,差点忘了件大事,孩子们该上学了。
一晃大虎头都十岁了,自己连名字还不会写,二虎头也七岁多,俩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龄,自己吃亏就吃亏在没文化上,如今耽搁了啥也不能耽搁了孩子的教育。不容多想,山海站起身没顾上和翠儿打声招呼就出了院门。
大清朝最后的七八十年让洋人欺负得都提不起裤子,国人们虽然把屎盆子全都扣到了腐败的满清和无能的慈禧头上,但许多有识之士明白,中国落后挨打,统治者无能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科技落后,科技救国强国论成为一种时髦,而科学技术的基础就是教育。因此,从民国初年,无论是bj的北洋政府还是广东的国民革命政府,都开始重视教育,尤其是小学基础教育,许多市、县的财政穷得连公职人员的薪水都发不出来,但还是坚决出资办教育,甚至一些社会人士主动出资办学。滦州工商企业多,县政府的财政还算宽余,县里出资办起了十来所公立小学和两所公立中学,并实行了“强迫教育”,就是年龄在六岁以上的儿童都要上小学。县政府强制学龄儿童接受小学教育,所有的教育费用全免。免费教育听起来不错,但免的只是教师工资、课本费,许多学校为了补贴经费不足或者从学生身上捞点小钱,还是变着花样地向学生收费。滦州城里有两所公立小学,滦州师范附属小学在城北,县立第一小学在城西,俩学校早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要求每个学生每学期交纳二元伍角的杂本费,说是为学生统一置买抄写本、校服和烧开水的费用。就是这不多不少的两块伍,真难住了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至少有一多半老百姓的孩子因此被挡在了学校门外。师范附小口碑不错,离家也不算远,山海没多想就来到离家不远的师范附小,进校门一问才知道,人家学校可不是杂货店的,孩子啥时来就啥时上,得有学期,每年要等到八月麦假过后的新学年才开始招新生。一听大虎头都十岁了,校长连连摆头不愿收,说是孩子太大容易欺负小同学。山海只得又赶到城西的县立一小,和校长连作揖带鞠躬地好说歹说,最后校长才答应大虎头要多出两块钱杂本费,麦假开学后俩孩子可以一起跟班上学。
俩小子又在家疯跑了小半年,麦假一过,山海一手牵一个,带着大虎头金义、二虎头金信来到城西的县立小学。校园里报名上学的学长和孩子已经排起了长队,新学生绝大多数都是七八岁,十岁半的大虎头站在孩子堆里,明显高出一头多。在账务室交过杂本费,又到教务室办理完入学手续,拿到入学通知书后,山海正准备招呼在校园里疯跑的两个孩子回家,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一位面容消瘦、目光呆滞的女人拉着个又瘦又小、面色苍白的小女孩儿低着头走进学校大门。咦?这不是荣儿吗?山海揉了揉眼睛仔细确认,就是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荣儿,此时的荣儿已完全没有了当年清纯秀丽的模样,简直就像个苍老的中年妇人。荣儿没有发现人群中会有人向她投来惊奇的目光,只顾拉着孩子直接走进了校财务室。山海嘴巴动了几下想叫声“荣儿”但没叫出口,出于好奇,他悄悄跟在母女俩身后到财务室门口。只见荣儿拉着女儿来到新生报名的桌前,负责登记的教师低着头边写边问:“孩子叫啥?”
“白玉簪。”
“哪仨字儿?”
“就是白玉簪花的白玉簪。”
老师抬起头细致打量过母女俩说:“名字真好听,哟,这闺女长得真俊呐。”
“家庭住址。”
“小南街23号。”山海知道,这是虞家老宅的地址。
“四块。”
“啥?”荣儿吃惊地问:“不是两块五吗?”
“杂本费两块五,卫生费一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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