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皇城夹道中,皇帝一马奔驰在队伍的最前方。狭窄的一方夜空被火把染得变了颜色,非黑非红,似明又暗。星辰在烟火缭绕中若隐若现。看不到北极星,因为他们正在朝相反的南方狂奔而去。
没有人说话。耳边只有急促的呼吸声、马蹄哒哒和兵械撞击的声音。在皇帝的率领下,他们仿佛正在奔向一场真正的战斗,却无人知晓敌方的身份。也许,那个首领是清楚的。然而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盯住他的苍黄色披风,在奔跑中被鼓起扇动着,绣于其上的那条龙就如同活了一般不停地翻飞起舞。
走到院中时,裴玄静才发现地上的湿意。这是今年的第几场春雨了?在无人察觉时,悄悄地下过,又悄悄地停歇了。她径直来到观门旁的耳房前,从屋檐上掉下几滴雨水,落在她的发髻和肩头,湿湿凉凉。
烛光从半掩的房门里透出来,在门口的泥地上画了个红圈。圈中是一个端坐的人影,裴玄静一看,便莫名地心疼起来。
&ldo;自虚,&rdo;她站在门外轻声唤道,&ldo;为什么不关门,夜里还冷得很,会着凉的。&rdo;
光影中的人跳起来,赶至门口,脸上微微发红,&ldo;我一心在读《璇玑图》上的诗,就把别的都忘了。嫂子‐‐&rdo;
裴玄静迈步进屋,东首的一张小小坐床上,点着一盏粗瓷油灯。灯下摊着的,正是三幅《璇玑图》,旁边还有数张黄草纸,上面已经涂满字迹了。
&ldo;就快读完了。&rdo;李弥喜滋滋地说,&ldo;而且嫂子,除了你教我的回文读法,我还想出新的读法来了呢。&rdo;
&ldo;是吗?&rdo;
见裴玄静有兴趣,李弥赶紧演示给她看:&ldo;你瞧,回文就是一直……这么兜转着读回来。可是我觉得,应该还能兜一兜,再兜一兜地读。&rdo;
&ldo;什么叫兜一兜,再兜一兜?&rdo;裴玄静忍俊不禁。
&ldo;你看嘛,这里我录了几首诗,就是兜一兜,再兜一兜的读法。&rdo;
裴玄静接过李弥递上来的黄草纸,随意地扫过那些诗。突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首吸引住了。诗云:&ldo;神龙昭飞,文德怀遗,分圣皇归。&rdo;
&ldo;自虚,这首诗是从哪一幅《璇玑图》里读出来的?&rdo;
李弥拿起中间有个洞的《璇玑图》:&ldo;就是这个。&rdo;
裴玄静陷入沉思。
李弥等了半晌,忍不住怯怯地唤了声:&ldo;嫂子……&rdo;
裴玄静回过神来,抱歉道:&ldo;哦,是我想出神了,差点儿忘记正经事。&rdo;她微笑起来,&ldo;嫂子问你件事,你觉得禾娘好吗?&rdo;
&ldo;禾娘?&rdo;李弥睁大眼睛,突然面红耳赤起来,&ldo;我……觉得……&rdo;连嗓音都虚飘了,&ldo;我觉得……好……&rdo;这个&ldo;好&rdo;字从口中吐出时,好似带着满心的期盼,又有无限的羞怯。
不出所料。裴玄静向他微微点了点,免得他更加窘迫。
李弥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目光变得朦胧:&ldo;可是……我不好。&rdo;
&ldo;你不好,你怎么不好了?&rdo;
李弥低头不语。
裴玄静的心中又是一阵悲喜难言。她说:&ldo;那么,你愿不愿意随嫂子一起走?&rdo;
&ldo;走?&rdo;
&ldo;对,离开长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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