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潮水带着硫磺的灼息涌来。凤九皇阖上眼睑,指尖仿佛仍残留着青铜门环滚烫的烙印,耳畔依稀回响着深渊之底的万鬼哭嚎。那是他十五岁的生辰夜,通往凤家血脉深处、名为“涅盘”的幽暗回廊。
……
月色如练,清冷地泼洒在青石阶上,又被一道赤色身影无声裁开。凤樱啼行走时,裙裾是流动的墨,只在边缘洇开一线月华,掠过石阶,便漾起半透明的涟漪,无声无息,又惊心动魄。十五岁的凤九皇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钉死在那些转瞬即逝的波纹上,一步,两步……三十七步。胸腔里压抑的灼热终于冲破了喉关:“还要走多久?”
“嘘——”女子倏然止步,回眸。竖起的食指比浸透寒潭的玉更冷,指尖几乎凝着霜色,“到了。”
断崖。石阶的尽头是虚空。墨色的夜在此处豁然洞开,露出深渊狰狞的巨口。凤樱啼解下腰间那枚鸽卵大小的红玉,玉质温润内敛,却在脱离束缚的刹那,化作一道决绝的赤色流星,坠向无底之渊。
“嗡——”
一声低沉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嗡鸣自地底传来。紧接着,万丈岩壁,自下而上,被粗暴地唤醒!猩红的光脉在嶙峋的岩石缝隙间疯狂游走,奔突,如同活物的血管,贪婪地吮吸着地心涌出的熔浆。金红色的光焰蒸腾而起,扭曲了悬垂的月光,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
那些猩红的脉络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在沸腾的光影中急速编织、缠绕,最终在整面巨大的断崖岩壁上,勾勒出一幅古老而威严的凤凰图腾——浴火,昂首,利爪撕裂虚空,每一根翎羽都流淌着熔岩的金红。
硫磺与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凤樱啼的声音裹挟着这股灼热的风,清晰地凿进凤九皇的耳中:“凤家子弟,十岁前必过涅盘试炼。”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少年紧绷的脸颊,“但今夜子时,是你的生辰。”
话音未落,深渊中的熔岩骤然咆哮!三道粗壮如巨蟒的金红色火柱冲天而起,炽烈的光芒将整个断崖映照得如同白昼。火柱顶端,光影扭曲凝聚,九扇巨大的青铜门扉轰然浮现,悬于虚空。
门扉古老斑驳,爬满铜绿,每一扇门上都浮雕着一只形态各异的凤凰:有的在烈火中舒展双翼,昂首长鸣,姿态睥睨;有的折翼垂首,泣血哀鸣,凄厉绝望;有的引颈向天,似欲吞噬日月;有的蜷缩于巢,守护着不灭的星火……姿态万千,皆是凤凰一族的宿命剪影。凤樱啼的指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精准地点在第七扇门——那扇门上,一只闭目沉睡的凤凰浮雕盘踞在狰狞的门环之上。
就在她指尖触及门环的瞬间——
“呃啊——!”
剧痛!毫无征兆,仿佛有烧红的烙铁自掌心贯入!凤九皇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滚烫的岩石上。他猛地低头,瞳孔骤缩:左手掌心,一道赤红如烙铁的诡异纹路凭空浮现,像一条苏醒的毒蛇,正沿着手背的青色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蜿蜒、钻探,目标直指心口!皮肤下的血管被染成刺目的金红,突突跳动,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其中奔涌。
“火毒入脉。”凤樱啼的声音在热浪中飘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她霓裳的裙角在硫磺风中猎猎翻飞,如同燃烧的旌旗,“三个时辰不解,焚尽五脏,骨化飞灰。”她突然俯身,贴近少年因剧痛而冷汗涔涔的耳廓,吐息间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如曼陀罗盛放的香气,“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那香气带着麻痹神经的冷意,与周遭的酷热形成诡异的反差。她红袖如云,轻拂过那扇冰冷的青铜巨门。门内,仿佛连通着九幽地狱,万鬼的哀嚎、怨灵的尖啸、骨骼摩擦的悚然之声瞬间穿透厚重的门板,排山倒海般涌出,几乎要将人的神智撕裂。
“要么,此刻下山,”她的指尖划过凤九皇的左臂,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我替你剜去中毒之臂,保你残躯。”要么……”她的目光转向那扇流淌着不祥气息的青铜门,唇角的弧度冰冷如刀锋,“推开它。”
选择?凤九皇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哑的嘶吼,像是受伤幼兽的悲鸣。剜臂?那与将他钉死在“废物”的耻辱柱上何异?火毒灼烧的痛楚鞭挞着神经,却也像淬火的铁锤,将某种更深沉、更暴戾的东西从骨髓深处砸了出来。他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不再犹豫,不再思考,那只已被火毒纹路爬满的左手,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狠狠抓向那对冰冷狰狞的凤凰门环!
“滋啦——”
一股皮肉瞬间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剧痛如附骨之疽,沿着手臂疯狂上蹿,比方才的火毒猛烈十倍!门环上那只闭目的青铜凤凰,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熔金般的瞳孔骤然睁开,冰冷、暴戾,毫无生命应有的温度。尖锐的青铜鸟喙,如同最恶毒的刑具,猛地弹射而出,深深刺入他紧握门环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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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断崖上格外刺耳。滚烫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金属液体——仿佛融化的青铜与岩浆的混合物——顺着被洞穿的伤口,疯狂灌入他的血管!与原有的火毒瞬间交融、沸腾,如同在血脉中点燃了无数细小的火山。
“此乃火凤精血,焚心蚀骨。”凤樱啼的声音在蒸腾的热浪中飘摇不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撑过三个时辰,你方有资格……”
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仿佛封印着亘古凶兽的青铜巨门,轰然洞开!
没有门板开启的沉重摩擦声,只有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饱含无尽怨毒的叹息。紧接着,是滔天的血浪!粘稠、滚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硫磺混合的恶臭,如同决堤的血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当头拍下!
凤九皇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掼入一片沸腾的猩红深渊。沉重的、远比水银更甚的液体瞬间灌满口鼻,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铁箍扼住喉咙。他本能地挣扎,四肢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每一次划动都耗费着惊人的力量。
无数惨白的骨骸,如同水底疯长的诡异植物,从粘稠熔岩的深处无声浮起。那些指骨扭曲变形,指节间缠绕着暗红色的、仿佛还在搏动的筋络,如同地狱中伸出的触手,贪婪而迅猛地缠上他的脚踝、小腿,冰冷的死亡触感透过滚烫的液体直刺骨髓。
“踩着过去。”凤樱啼的声音如同鬼魅的低语,在翻腾的血池边缘若隐若现,她的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不定,“或者,成为他们的一员,永世沉沦。”
命令如同冰冷的箭矢射来。第一具离他最近的骷髅,空洞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两点幽蓝的鬼火!它腐烂的下颌骨猛地张开,角度撕裂到骇人的程度,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带着一股腥风,闪电般噬向少年的咽喉!速度之快,远超想象!
生死一线!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痛楚。凤九皇反手拔出一直紧贴腰间的玄铁短刀——刀身漆黑无光,却在出鞘的刹那,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嗡鸣!没有时间思考,纯粹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肌肉记忆。他拧身、旋腕,刀刃撕裂粘稠的血浆,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劈向骷髅的天灵盖!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在封闭的洞窟中炸开,震耳欲聋!刀刃劈中的不是朽骨,竟是坚逾精钢的颅骨!巨大的反震力让凤九皇虎口迸裂,鲜血融入血池。碎骨飞溅处,一点幽蓝的火焰在骷髅碎裂的颅骨内爆开,瞬间点燃了周围的血浆,火焰如活物般在血池表面蔓延开来,将这片地狱映照得更加阴森诡异。幽蓝的火光下,更多的阴影在沸腾的血浪中蠕动、聚集,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皮发麻!
七具形态各异的骷髅,仿佛被那幽蓝火焰赋予了统一的意志,同时从不同方位暴起扑杀!它们有的手持断裂的骨刃,有的指爪锐利如钩,封死了凤九皇所有闪避的空间。少年瞳孔紧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吸气,强忍左臂火毒焚烧和右臂撕裂的剧痛,右足在身后湿滑的岩壁上狠狠一蹬!力量爆发,身体如同离弦之箭,险之又险地向上窜出血池数寸!
噗嗤!
冰冷的剧痛从右腿胫骨传来!一只潜藏在血浪之下的枯爪,如同最阴险的毒蛇,精准地扣住了他下坠的脚踝!尖锐的指骨如同钢锥,深深刺入肌肉,甚至刮擦到骨头!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血浆。下坠之势无可挽回!凤九皇眼中厉色一闪,在身体完全沉入血池的瞬间,借着下坠的力道,右臂肌肉贲张,玄铁短刀划出一道凄冷的黑色弧线,横斩而过!
咔嚓!
枯爪应声而断!断裂的指骨在熔岩中炸开,化作几点幽蓝的磷火,转瞬即灭。左脚在身体沉没前,恰好踏在一具半沉浮的浮尸肩胛骨上。借力!他正欲再次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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