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是肮脏、卑微、绝望的——一只油亮丑陋的臭虫,在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烂泥地里拼命地弹跳、挣扎。它身后,一只羽毛凌乱、沾满污秽的老母鸡,迈着迟缓笨拙、如同老妪般蹒跚的步子,却带着一种可怕的、锲而不舍的贪婪,步步紧逼。
臭虫惊恐地跳过一个巴掌大的、浑浊发臭的小水洼,却被一根手指般粗细的枯树枝无情地挡住了逃生的去路。绝望的停顿,下一秒,便是那肮脏的鸡喙无情地啄下!画面定格在臭虫被吞噬前那扭曲的、无意义的挣扎上,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感和恐惧感。
另一幅,则是辉煌、尊贵、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声震彻寰宇的龙吟!一条金光万丈、威严神圣的五爪金龙,冲破层层云雾,昂首腾飞于九天之上!
它的鳞甲在云端折射着耀眼的太阳光芒,每一片都仿佛由熔化的黄金铸就。地上,那曾经啸傲山林、令百兽俯首的斑斓猛虎,此刻竟也收敛了所有凶性,虔诚地伏下庞大的身躯,向着天空的方向顶礼膜拜。
更高处,矫健的神鹰盘旋飞舞,小心翼翼地扇动着有力的翅膀,围绕着那神圣的金龙,发出讨好般的清越鸣叫,姿态卑微而惶恐。
我不愿成虫……那就选择成龙!选择成龙,就要跟定眼前这位河间王司马颙!马清那被巨大诱惑和强烈恐惧搅得混沌一片的头脑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像鼓点般敲击着他的神经。
“呱——!呱啊——!!!”
一阵极其粗粝、沙哑、如同用生锈的铁片刮擦石板般刺耳的鸣叫声,猛地撕裂了原本死寂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从头顶上方狠狠砸落!
一只体型硕大、羽翼漆黑的乌鸦,如同来自地狱的不祥使者,从前方的茂密树林中毫无征兆地猛然扑出!它奋力拍打着宽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呼——呼——”的、如同钝刀劈砍空气般的刺耳风声,那声音凛冽、尖锐,充满了警告的意味,轻易地划破了先前那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寂静氛围。
乌鸦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那双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锐利如锥的黑色眼眸,如同最冷酷的猎手,死死地、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地面上的两人,尤其是马清。那目光阴鸷、冰冷,仿佛穿透了皮囊,直刺灵魂深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和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不祥,宣告着死亡的临近。
它盘旋的姿态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却又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像一块巨大的、移动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马清刚刚被“成龙”诱惑点燃的心头。
那刺耳的鸣叫和冰冷的注视,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对着马清发热的头脑兜头浇下。他刚刚被司马颙话语和“成龙”幻象鼓荡得几乎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抬起的眼眸中,那炽热的、被权力欲望点燃的光芒,被这突如其来的不祥之兆搅动,蒙上了一层游移不定的阴影。
那只不祥的乌鸦,如同滴落于浑浊水缸中的浓墨,在灰蒙蒙、低垂压抑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诡谲而阴森的轨迹。它盘旋着,俯冲着,每一次振翅都搅动着凝固的空气,发出“呼啦——呼啦——”的、如同撕裂破败布帛般令人心悸的声响。
那漆黑的羽翼仿佛能吞噬光线,更像来自冥界的使者,无声地宣告着死亡的临近,带来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和令人窒息的恐惧。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仿佛在搅动周围弥漫的死气与绝望,空气里似乎都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腐土的腥甜气息。
马清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一股寒流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细密的冷汗倏然从额角、鬓边渗出,就像一条水蛇,沿着紧绷的脊背蜿蜒滑落,浸透了内衫,带来一片刺骨的冰凉。
他的心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狠狠踹了一脚,骤然失序。他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剧烈的哆嗦,牙齿都几乎要咯咯作响。
就在这一瞬间,马清混沌的头脑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他猛地“惊醒”了!
原本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那份对功名、对权势、对“成龙”的炽热渴望,此刻如同被极地的万年寒冰当头浇下,嗤啦一声,瞬间熄灭,只留下刺骨的冰冷和呛人的白烟。一股深沉的、如同深潭淤泥般厚重粘稠的厌倦感,混合着对权力旋涡本能的恐惧,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残存的野心。
司马家族!这个高大的皇族姓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们是以什么起家的?是阴谋!是背叛!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狡诈与无情!
自那个在高平陵的春日,宣皇帝司马懿用他深藏不露的獠牙,骤然发动政变,将毫无防备的大将军曹爽及其三族屠戮殆尽,用同僚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权柄,一举攫取了曹魏的军政大权开始……他的子孙,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祖孙三代四人,何尝不是踩着累累白骨,用一桩桩阴谋诡计,用一次次背信弃义,才最终篡夺了这天下?
如今,他们的子孙后代,这些流淌着阴谋家血液的藩王们,司马颙、司马颖、司马乂、司马越……更是群起效尤,前赴后继,像一群争夺腐肉的鬣狗,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上,上演着一幕幕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的惨剧!
马清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当他隔着千年尘埃阅读这段血腥的历史时,他常常嘲笑那些被司马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手们的无能、愚蠢和短视。他以为自己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看透了历史的迷雾,足以在这个乱世游刃有余。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穷途末路、却依旧野心勃勃的河间王司马颙,马清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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