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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然而，就像述说所有的梦境一样，无论怎样离奇，吐出的话语却是那样简短而平淡：&ldo;其实也没啥，大学毕业之后，在这儿找不到工作，我就和高霞一起回故乡了，包了个园子种果树。我们那个地方产煤，村子的地底下都挖空了，地面多处塌陷，每家人的墙壁上都是裂纹。一天夜里，我和高霞坐在果园里发愁呢，井里抽不上水来，净是些发黑的湿泥巴，果树都快要渴死了，就听见山上又放炮，我们村的好多房子，一下子就震塌了十几座，我全家人都埋在里面，一个都没有跑出来……&rdo;

姚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诧。

月亮从稀疏的树枝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照在黄静风的脸上，原本苍白的脸孔仿佛敷上了一层冰。

&ldo;我和高霞只好回到这里，租了个地下室，各自找了份工作……&rdo;黄静风刚刚说到这里，姚远打断他道：&ldo;什么工作？&rdo;黄静风犹豫了一下说：&ldo;在太平间做殡仪工……你不害怕吧？不怕，那就好，我反正不怕，我拿自己当个死人，死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像今晚，我就值夜班，我很喜欢值夜班的。&rdo;

&ldo;你在哪个医院上班？市第一医院，那离这里并不远啊，走吧，一起往那边走走。&rdo;姚远站起身说，&ldo;高霞现在怎么样？&rdo;

&ldo;她很好。&rdo;黄静风站了起来，和姚远一起慢慢地往前走着，踩过一个又一个斑驳的树影，仿佛撕掉一张张台历……这样走了大概有十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一阵吉他弹唱声，突然飘过了耳际：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到底我该如何表达，她会接受我吗？

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那句话，注定我要浪迹天涯，怎么能有牵挂……

路灯下，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歌手，靠着电线杆，一面弹着吉他，一面低低地吟唱着。他的歌声正如他的影子一样漫长、模糊而憔悴。

梦想总是遥不可及，是不是应该放弃，花开花落又是一季，春天啊你在哪里？

他们站着，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黄静风突然说：&ldo;这个人大概和我一样吧。&rdo;

&ldo;嗯？&rdo;姚远有些不解。

&ldo;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rdo;黄静风说。

一阵忧伤，犹如冰凉的夜风，袭上了姚远的心头：&ldo;静风，你跟他不一样，你有高霞，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在等着你，你就不算是无家可归……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上班去吧，我们随时联系，还和大学时一样，经常出来喝喝酒吧……过去的事情也许不会过去，但明天总要继续，你多保重。&rdo;说完，他抓住黄静风的手紧紧地握了握，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走掉了。

出租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黄静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记不得多久，没有人和他这样用力的握手了，掌心里还残余着一点点热度。他笑了笑，摇摇晃晃地向不远处的医院小门走去。

一棵老槐树，像个苟延残喘的肺病患者似的深深地弯下腰，用黑暗而浓密的枝叶遮挡住一座小平房的门脸，门檐上吊着一只半明不暗的灯泡，走进去立刻感到沁人骨髓的寒气。把门的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友，见黄静风进来了，有点不耐烦：&ldo;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说好十点交接班的。&rdo;

黄静风面无表情，在一个用铁夹子夹着的考勤本上签了名字。老工友摇摇头，走了出去。

黄静风顺着南墙边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长了青苔的台阶有点滑。走到底，正面是一堵白色墙壁。左手边有一扇玻璃门，推开，便是医院的太平间。医院里死了人，或者医生要来这里办事，都是走南配楼的电梯直接下到这里，电梯门就开在玻璃门的斜对面。而他们这些殡仪工每天上下班却要像仓鼠一样从小门溜进医院，再从小平房下到这儿。对于患者，&ldo;死亡&rdo;这两个字是忌讳，对于医院，殡仪工也是一种忌讳，他们最好当自己不存在。

黄静风把太平间巡视了一遍。这里虽然是什么规矩都不再起作用的地方，却也是规矩最多的地方：比如过了十一点以后必须熄灭一切明火，铜盆里的纸灰都不能有半点火星；比如看见一切没有关紧的东西，冰柜的柜门也好，桌子的抽屉也好，都要用掌心而不是手指轻轻推闭；还有不能贴着墙边走道，那是给死人的魂灵出出进进的专用通道……

巡视完毕，他一屁股坐在了冰柜最里面那一竖排的地板上，低着头，仿佛是脖子断了一般。

死寂的太平间里，只有天花板上那根长长的大管灯在&ldo;滋滋滋&rdo;地吐着信子。

他习惯地伸出右手，抓住身边冰柜柜门上的把手，哗啦啦一声，将标号为&ldo;t-b-4&rdo;的冷冻屉拉了出来。

躺在冷冻屉上的女尸，面庞的墨绿色似乎又深了一点。

半闭半合的眼睑里，早已浑浊不堪的角膜像两个有点脏的冰球。

&ldo;我今天碰到姚远了。&rdo;黄静风突然说。女尸神情冷漠，静静地听着。

黄静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把头偏向女尸，道：&ldo;他问你现在怎么样？我说你很好。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其实躺在这里。&rdo;

月沉日升。靠在藏尸柜上睡着了的黄静风，是被交班的殡仪工叫起来的。太平间里的光与影看不出世界行进到了哪个时分，于是他擦着惺忪的睡眼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ldo;哎呀&rdo;叫了一声，拔腿就往外冲！

一路狂奔到地铁站，下去一直坐到华贸站，冲到出站口，便见到段石碑正拿着一张报纸津津有味地看着，络腮胡子和灰色风衣一如既往地遮盖着小部分脸孔和大部分身材。黄静风气喘吁吁地说：&ldo;不好意思，我迟到了，睡过头了……&rdo;

&ldo;没关系。&rdo;段石碑看了看手表，&ldo;早高峰还没开始，大约半个小时以后，这里才可以做我们的实习教室。今天的课程是讲授断死师的基础技术‐‐&rdo;

&ldo;那个故事，你还没有讲完呢。&rdo;黄静风说，&ldo;就是有个少年，成为断死师这一职业的掘墓人，被警察给打断了，你就没有继续讲了啊。&rdo;

被打断的，其实不仅仅是故事，还有黄静风的生活。昨天马笑中匆匆离去之后，段石碑对黄静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ldo;你要马上搬家。&rdo;

黄静风很惊讶：&ldo;为什么？&rdo;

&ldo;我跟你讲过，我们这个行业和警察八字不合，离得越远越好。既然警察上门了，就说明这里不适合你住下去了，搬吧。&rdo;段石碑从黄静风的眼中看出了犹疑，一笑道：&ldo;是怕钱不够吧？不要紧。我有套房子空着，是个一居室，离你工作的医院不算远，你搬过去吧，我不收房租。&rdo;

黄静风马上就搬了过去。那个一居室在一座破旧六层楼的顶层，朝南，充沛的阳光把室内照得暖融融的。黄静风对此很不满意，他说自己喜欢阴暗，而这屋子太亮堂了。段石碑说：&ldo;真正的阴暗在心里，任何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rdo;黄静风对着大衣柜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点点头说：&ldo;那就这样吧。&rdo;

约好了第二天在华贸地铁站现场授课，段石碑匆匆走了，没有把断死师的历史故事讲完，此时此刻黄静风追问起来，倒让段石碑颇感惊奇，没想到有人居然追着要听自己的评书连播，眉梢挂上了几分得意之色：&ldo;呵呵，回头一定把故事给你讲完，咱们现在先上技术课吧，等会儿地铁口就该涌出大批的上班族了。&rdo;说完带着他走到旁边一处白色石椅上坐下，从怀里拿出一本线装的册子，封面竖写三个大字《断死诀》。黄静风接过，见那纸张已然发黄，由右向左翻开第一页，上面深蓝色的竖体字好像是用油印机印上去的：&ldo;断死之道，一病一境。故断死师必详查将死者所患之病，亦不可忽略将死者所处之境。所谓病者，急症也，沉疴也，体内有疾必彰于表，犹如树叶，秋深一刻而色陈一分，遂知天下寒也，是故《黄帝内经》曰：视其外应，以知其内脏，则知所病矣；所谓境者，情状也，形势也，行于高崖而以手掩目者，必堕，千夫所指犹倒行逆施者，当诛，是故《李虚中命书》曰：气数尽而人力不逮，置死地而万难后生……&rdo;

&ldo;看得懂么？&rdo;段石碑问。

黄静风点了点头：&ldo;差不多，昨天下午读了你给我那本《黄帝内经》，觉得过去学过的文言文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rdo;

段石碑说：&ldo;那好，你接着读吧。&rdo;

翻开第二页，见是篇目，写着毛发篇、五官篇、躯干篇、肢体篇，行式篇……等等，黄静风指着&ldo;行式&rdo;二字问道：&ldo;这俩字是不是印错了？&rdo;

段石碑道：&ldo;没错的，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人的行为和体态。比如一个少年如果双颧紫红，口唇又呈紫绀颜色，很可能是心脏不大好，这时如果发现他运动一会儿就蹲下很久，说话声音沙哑，就属于&lso;行式有异&rso;，再结合对&lso;一境&rso;的分析，比如恰值寒冬，那么必是心脏病发作无疑，倘不救，顷刻即死！&rdo;

翻开第三页时，黄静风的指尖突然觉得有点沉，这一页好像比刚才那两页厚了不少，以至于他以为是几页纸粘在一起了，捻了几捻，却分毫不动，才知道这确确实实是单独的一页，定睛一看，上面写着些古怪的诗句，彼此之间有些极细的纹路，应该是可以移动拼接，重新组合的，颇像平板电脑上的拼图游戏。

黄静风正在困惑，段石碑笑道：&ldo;《断死诀》这本书，是我跟你说过的民国年间著名断死师张其锽所著，张其锽是个奇人，这书做得也神奇，内页是用了中国传统印刷术中的不传之秘&lso;华容活字印&rso;，华容道你玩儿过吧？通过滑块把最上面的曹操移出。&lso;华容活字印&rso;就是将一页分为两层，上层是独立成块的字、词、句，嵌在下面一层的底板之中，通过滑块与后面一页的字句对接，形成全新的或更加完整的意思。断死之术，强调的是一病一境的统一，听起来很简单，其实很复杂，仅仅&lso;一病&rso;就包含着毛发、五官、躯干、肢体、行式这五个部分的观察和分析，缺一种都不能准确断死。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rdo;

段石碑指着书说：&ldo;这一页是&lso;五官篇&rso;，看见这一句了吗‐‐耳鼻增大下颏突，唇舌肥厚眉弓隆。&rdo;然后手指一滑，下一页的字句顿时浮现出来：&ldo;这是&lso;毛发篇&rso;‐‐毛发粗糙针变杵，颜面多皱痤疮生。&rdo;再一滑是躯干篇‐‐&ldo;背部佝偻腰前凸，胸膛宽阔脖颈横&rdo;，再一滑是肢体篇‐‐&lso;指肚变粗如浮肿，掌心多湿汗不停&rso;，再一滑是行式篇‐‐&ldo;虽非贵人话语迟，常抚背脊连呼痛&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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