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是之前空洞、平静的眼神。
一丝异样的、冰冷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神采,在他眼底深处迅速凝聚、扩散。原本被死死锁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缠绕在他身上的浩瀚女王,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浩瀚女王浑身的鳞片在那一瞬间尽数倒竖,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深秋的冷,不是地底深渊的阴寒,是死亡逼近时,刻在灵魂里的预警。
这么些年岁月里,她只在面对那些能真正抹除她存在的上古神只残魂时,才有过这种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停滞的恐惧感。
不能玩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已经本能地爆发出了全部力量。
银黑色的蛇尾骤然绷紧,鳞片炸开成一片片锋利的刃片,底下虬结如钢缆的肌肉贲张到极限,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扭曲声。
这是她压箱底的绞杀之力,曾有天人境的巅峰强者,在这一击下连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就连万斤重的玄铁砧,也被她生生绞成了螺旋状的废铁。
空气被挤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周围的地面寸寸开裂,碎石被无形的压力碾成齑粉。
可预想中骨骼寸断的脆响,迟迟没有传来。
浩瀚女王猛地发力,蛇尾又收紧了一分,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肌肉的震颤,能听到鳞片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能闻到自己鳞片缝隙里渗出的淡金色血腥味——可那具被她死死缠住的人类躯体,竟像一块浇铸了神金的磐石,纹丝不动。
非但没有被勒碎,反而有一种越来越坚硬的触感,反震得她尾骨发麻。
“怎么可能?!”
她失声尖叫,猩红的蛇瞳瞪得几乎要裂开。
她疯狂地扭动着数十米长的蛇身,将千年沉淀的本源力量不要钱似的灌注进去。
蛇尾一圈圈勒得更紧,勒得刘醒非的衣料尽数崩裂,露出底下线条流畅的肌肤——可那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星辰在流转,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压下去半分。
她竟然,缠勒不动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在她的脑海里。
她可是浩瀚女王,是蛇国最后一位纯血祭司的后代,她的化蛇,是连山川都能绞断的存在。
可现在,她用尽全力,竟然连一个人类的骨头都捏不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终于挣脱了她所有的骄傲与自负,像冰冷的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心脏,死死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这不是面对强敌的忌惮,这是面对未知、面对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时,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战栗。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缠住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活人。
就在这时,一直垂着眼的刘醒非,缓缓抬了抬眼皮。
他的目光扫过她因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被蛇尾死死锁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收拢了起来。
攥成了一个拳头。
拳骨攥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用力过猛。
刘醒非的意识终于从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落回了身体,却又没有完全落回。
他像是站在自己的灵魂之巅,俯瞰着这具正被巨蛇缠绕的躯壳——每一寸肌肉的震颤,每一次心跳的频率,每一缕真气在经脉里的流转,都清晰得如同掌纹。
这就是“何必有我”的第三重,忘我。
不是麻木的遗忘,不是无情的剥离,是彻底的超脱。
他不再是“被蛇缠住的刘醒非”,不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他只是纯粹的力量本身。
恐惧成了提升反应速度的催化剂,疼痛成了感知敌人力量的标尺,就连曾经让他犹豫的道德与怜悯,此刻都化作了最冷静的判断力。
他能清晰地看到浩瀚女王每一块鳞片下肌肉的收缩,能预判她尾尖下一秒的摆动轨迹,甚至能穿透那层狂暴的本源力量,看到她灵魂深处因恐惧而裂开的细微缝隙。
“何药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在心里问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占据了你的西城,却没有杀你。只要你袖手旁观,等她杀了我,自然会离开。你什么都不会失去,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你傻呀。”
何药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却又异常清晰地回荡在他的意识里。
“你抬头,好好看看她。看看她现在,还有半分人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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