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皮肤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病态白皙,而是一种带着阳光气息的健康麦色。脸上也没有脂粉,只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之前粟明烛从路边的灌木丛里摘了一颗不知名的野果。那果子只有核桃大小,表皮是暗红色的,上面长满了细小的鳞片。他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便扔给了她。
她接过来,也不客气,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是一把柠檬汁泼在舌头上。她忍不住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好看的结。
这破地方的果子,长得挺水灵,吃起来跟嚼木渣子似的。
慕容莲吐出果核,那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她转头看向并排骑行的粟明烛,大大咧咧地抱怨道。她的声音里没有娇嗔,只有一种坦率的、属于女孩子的直率。
粟明烛穿着一件体面的青衫。那件衣服是他最好的行头,虽然棉布不如丝绸贵重,但胜在耐穿。他的皮肤黝黑,那是长期在户外奔波留下的痕迹。身子骨看起来也有些孱弱,肩膀比一般人窄了些,但坐在马背上却挺得笔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看着慕容莲那毫不做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柔和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他温声解释道:慕容小姐,这是蛇皮果,还没熟透呢,熟了之后会甜一些,不过现在这样也能吃。若是小姐口渴,前面不远处有个白夷人的村寨,咱们可以去讨口水喝。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耐心,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是平静地分享着自己的知识。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粟明烛对这位从北方来的安东府大小姐颇生好感。
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哪个不是扭扭捏捏、娇滴滴的?说话要细声细气,走路要步步生莲,笑不露齿,行不动裙。
可这位北方来的慕容小姐却截然不同。她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装模作样。她能蹲在路边和那些浑身酸臭的夷民土人讨价还价,能用半生不熟的土话和他们开玩笑,也能在烈日下骑马跑上一整天不喊累。
对自己这个落魄的夷人管事也是多加提点,没有半点架子——不是刻意表现出的平易近人,而是发自内心对每个人的尊重。
而慕容莲对粟明烛也颇为满意。这书生虽然不会武功,但做事勤恳踏实。
商队里的大小账目都归他管,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个铜板的误差都没有。闲暇时就安安静静地看书。他的脾气温和,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不急不躁,比庄家那个鼻孔朝天的长房长孙庄文学强出了一百倍不止。
想起庄文学,慕容莲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动作很夸张,像是舞台上的丑角,但配上她那张英气的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前两天,那小子为了追求自己,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商队下乡。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锦缎衣裳,头上还戴着一顶镶嵌宝石的帽子,活像个移动的珠宝展柜。结果到了村寨里,寨民端出一碗自家酿的米酒招待他,他嫌碗脏,皱着眉头推开了。寨民身上的羊皮袄带着一股膻味,他捂着鼻子退了三步。
他摆足了世家大少爷的臭架子,要不是夷人寨主听说他是云州庄家小滇王的大公子、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家的人物,差点当场就让人把他打出去。
从村寨出来之后,慕容莲毫不客气,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给轰回了云州城。
她的理由简单明了:庄少爷你不适合跟着我们做生意。没有拐弯抹角,没有留面子,就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不行。
庄文学这小子,果然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人,长大了也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心性。
慕容莲回想起庄文学那副委屈又愤怒的少爷嘴脸,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宽容——毕竟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粟明烛苦笑了一下,拉了拉缰绳。那匹马的步伐慢了下来,他趁机委婉地替东家解释道:
慕容小姐息怒,其实……庄大少爷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那苦涩不是对庄文学的同情,而是对自己处境的感慨。
我伯父,也就是枼州粟家家主粟永仁的那些孩子,个个都比文学少爷还要跋扈得多。我父母早亡,我又体弱多病,在家里没少受那些堂兄弟的欺辱。”
“文学少爷毕竟是小滇王的长房长孙,未来的家主,只是习惯了在家里高高在上摆架子,但起码心性还不算太坏,不会仗着家里的势力去草菅人命。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声传到不该传到的地方。
您是不知道,庄家那个二公子庄学礼,在被那位神秘的大人物废掉双腿之前,那才是云州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在赌场里打死个把平民根本不算事,我在我家开在云州的秋风会馆寄居时就听说过,他敢光天化日之下,在赌桌上强暴欠债赌徒的亲闺女。在矿上更是歹毒,遇到逃跑的矿奴,他甚至亲自拿刀活剥人皮……
慕容莲听得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那杀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对邪恶的本能排斥。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软鞭的柄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痕。
这种人渣,只废了双腿真是便宜他了。
好在庄家其他兄弟姐妹没有庄学礼那么糟糕。粟明烛见慕容莲动怒,连忙转移话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依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样的人家,庆幸自己遇到了慕容莲这样正直的人。
提携我当管事的三公子庄学义,平时对接事务的四小姐庄学慈和五公子庄学文,都是十分在意体面、按规矩办事的人物。”
“就连那个看起来颇为……粗野的六公子庄学武,这次跟着你和八小姐从安东府回来后,去接手他二哥以前管理的矿山,不仅出资给矿奴发了新衣服,还承诺每个月给两顿肉吃。现在矿奴们见了他就像见了活菩萨,干活反而比以前更卖力了。
慕容莲微微颔首,赞同道:恩威并施,庄学武这看起来满脑子力气的傻大个,倒也不是真傻,这才是长久之道。庄家上下大多都是聪明人,知道顺应时势,不然我们新生居也不会选择和他们合作。
两人正聊着,慕容莲突然神色一动。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慕容世家家传的【玄·惊燎掌】和【玄·龙城幽燕功】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那是对真气波动的本能捕捉,就像是猎犬能闻到风中飘来的气味一样。
吁——
慕容莲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驮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片泥浆。目光锐利地刺向后方茂密的树林。那些树木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
慕容小姐,怎么了?
粟明烛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不会武功,但他知道慕容莲不会无缘无故地停下来。
有尾巴。
慕容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人的真气波动大约在玄阶中品左右——这个级别在江湖上已经算是不错的高手了,但放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只小猫面对一头老虎。轻功底子不错,但真要动起手来,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她果断地抬起手,对着前方的庄家护卫和供销社的两个伙计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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