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思忽而有些恍惚,少年时的他与玉娘之间不也是这副模样么?
那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润笑意,会绞尽脑汁地搜寻京中近来的趣事,而后抱臂说给玉娘听,有时候也会命宫人从宫外买一些新鲜的玩意,那时玉娘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喜怒哀乐尽数呈于面上,一瞧便知,他亦趁玉娘听得入神时,将她拦腰抱起,于她额前落下一吻,玉娘的面上便会生出一片桃花色。
元承均嗤笑一声,不过是个赝品罢了,玉娘也不过用他来解解闷。
陈怀珠与贺兰畅对元承均就站在不远处的事情一无所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贺兰畅笑着自怀中取出一枚油纸包,蹲下身,搁到一边的石头上,“臣当日被陈将军调去张掖时,正是张掖郡杏树上杏子结得最好的时候,那边的女娘会将杏子摘下来,剖开去掉里面的果核,晾晒成果脯,仗打完后,郡中百姓为感谢我们,拿了许多东西来作谢礼,其中便有杏干,臣特意从里面拣了品相最好的一些,细细包好,此次回来,正好送给娘娘。”
陈怀珠听见“杏干”二字,即使还未尝过,便已然觉得那杏干定然是极为酸甜可口的,遂弯腰从石头上取了一枚,轻咬一口。
与她从前在长安蜜饯铺子中买到的加了糖的不一样,糖对寻常百姓而言,仍旧是珍贵之物,河西的糖大多又靠商贾从南方运来,这一番下来,价格便更贵,是以不加糖的杏干极大程度地保留了杏子原本的清甜酸爽口味,熟透的杏子晾晒成果脯也并不涩,软滑不腻口,别有一番滋味。
陈怀珠觉得新鲜,也拿起一枚递给贺兰畅。
看见眼前之景,元承均眯了眯眼。
也不知贺兰畅那小子同玉娘说了些什么,竟惹得玉娘捂唇弯腰笑了起来,贺兰畅眉梢扬着,亦是一派神采奕奕。
元承均的指节被他按响,他的目光剜过侧身朝着他贺兰畅,恨声:“不但不知轻重,还不知死活。”
他将手中的纸鸢给岑茂,叫他拿好,负手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走上前去时,他的步子又无比地从容,“没想到朕来得这般不巧?”
陈怀珠听见熟悉的嗓音,回头看去,看见了信步缓缓而来的元承均,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大半,但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与元承均闹得太难堪,也不曾对他冷脸,只颔首回应他:“陛下。”
贺兰畅那阵子在陈既明跟前跟着诸多前辈议事时,在上首看见过天子,也甚是佩服其文治武功,此刻见了,躬身同天子行礼。
元承均“嗯”了声,示意贺兰畅平身,又以极其自然地姿态去揽陈怀珠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我说怎么半天寻玉娘不见,原来玉娘是在此处。”
陈怀珠别开眼,语气僵硬,“闲来无事,晒晒太阳。”
她又怕这人对贺兰畅发疯,遂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以眼神暗示他,让他有什么事不要挑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说。
元承均很喜欢陈怀珠这样的小动作,他眉梢轻挑,又故意凑近陈怀珠,以三人恰好都能听到的音量问:“怎么?在皇后眼中,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不知分寸的人?”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陈怀珠身上,叫她有些不自在,但碍于贺兰畅在场,她只能闷声说:“没有。”
元承均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揽着她的动作也不曾松开,反倒问贺兰畅:“朕方才见你与皇后相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不妨说与朕听听?”
即使天子面对他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贺兰畅也能从中感受到不怒自威,且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天子颇是在意他方才与皇后说笑之事,遂连头也不抬,“回陛下,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了些匈奴的逃兵被追着打时有多么狼狈之类的事情。”
元承均面上的神色不辨喜怒,“哦,有多狼狈,能让皇后开怀至此?”
这些事情,只要玉娘想听,他同样可以将给她听,为何非要从贺兰畅跟前得知?
贺兰畅察觉到一些不对,这话显然是在为难他,但君主相问,他也不能不答,只好说:“全系陛下身先士卒,舍身为国,指挥调度得当,卑职等才得以大获全胜。”
元承均笑睨一眼陈怀珠,又语调缓慢地回了贺兰畅,“舍身吗,不止是为国,也是为了皇后,当然,大获全胜,皇后同样功不可没。你在战场上懂得各司其职,想必,下了战场,也知晓顾好自己该顾的事情,才是第一要紧。”
言外之意,不该生出的心思不要动。
贺兰畅愣了一下:“是。”
元承均又瞥向放在石头上的杏干。
贺兰畅见状遂再同天子解释了一遍这杏干的来源。
元承均从旁捻了一块过来,却没立刻尝,反倒是问陈怀珠:“玉娘觉得如何?”
陈怀珠对他此举甚是疑惑,实话实说:“酸酸甜甜的,挺不错。”
她猜不透元承均的用意,只担心随时收不了场,她也好颜面,便寻了个由头,先让贺兰畅离开。
贺兰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想着毕竟是帝后间的私事,他若在场,多少有些不合适,没怎么犹豫,便离开了。
陈怀珠见贺兰畅走远了,方挣脱他,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面上笑意不减,“不过是关心下玉娘,与玉娘的,朋友。”
他说着咬了半口那杏干,又一脸嫌弃地丢掉,“酸死了,也不过如此,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你送。”
陈怀珠不明白这人的用意,只当他要借题发挥:“他不过一十八|九岁的小孩子,你何必百般为难?”
元承均闻言,凝眉:“玉娘,你就这般护着他?”——
作者有话说:某人就这样小三做派。
第74章原世间多情,多被无情恼。
对方睨着她时,陈怀珠仿佛从元承均的双眸中窥见了一闪而过的一道妒意。
她稍稍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定然是她的错觉,或者误判。
她存了逃开的心思,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始终未想好要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她与元承均之间的过往,以及又要如何对待这个人,好似只要不见这个人,不去想那些事情,便可以一直拖着。
然她侧背过身去,手腕便被人重新攥回。
元承均并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势将她拽回他怀中,只是以指尖握着她的手腕,保持着不让她离开的姿势。
他重复方才的问题:“为何要这样护着他?”比起方才的不可置信,他说这句时,语气中带了些埋怨的意味。
陈怀珠挣不脱他的手,也不回身,“我不过是不想你我之间的事情殃及到无辜清白之人。”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无意识地维护贺兰畅,一时气极反笑:“玉娘,你真以为他看你的眼神是清白无辜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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