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琚身份暧昧,盛尧晓得她若不说话,没人就敢拦他。
冯温不愧是田昉委以重任,嘉德殿能扛朝议的人物,对着剑刃拢起手,纹丝不动。她担心他真的暴怒,伤了岱州使者,只得唤了他一声。
“谢琚……”
青年后背一顿,长剑悬在半空,不再向前分毫。
无关“中庶子”、“平原侯”,叫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有什么立场拔这把剑呢?
他是她的谁?
他是她的“中宫”?那是谢家强加给她的耻辱。
他是她的“军师”?
“……我必待你如汉昭烈帝之待孔明先贤。”
少女当初的真诚郑重,此时竟俨然成了个枷锁。谢琚缓缓转过头。
阿摇其实倒不需要一个情人——世上男人太多了,她需要一个能替她谋划,帮她拟定策略的幕僚。阿摇也希望他做她的孔明,不是什么荒唐的谢家皇后。
一个真正的幕僚,在主君面对这样的盟约时,会拔剑杀人吗?
绝不会。
应当欣然接受,为此筹谋,确保这桩婚事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就如同真正的辅弼那般。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尘土一过就疼。
交杂、晦暗不明的情绪,自血液里逃窜叫嚣。
谢琚收回剑,松开手,手指间显出一点硌出的红痕。
“殿下,”他道,
——杀了他。
——让这些人都死。
“嗯。是好事。”
青年点头,走回阶上,转身扬起下颌,霎时间的暴虐之后,又整理出平素安闲温柔的仪容。
盛尧觉得谢琚或许有些难过。考虑到他母亲的出身和结局,那送美姬的说法,委实是在戳他的肺管子。但谢琚刚封了侯伯,怎么轮的到说什么难过?
当下心烦意乱,也没心思再打机锋,咬牙一拍桌案,“我累了。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容我与人再议。”
冯温笑眯眯地行礼。谢琚也自与他一揖,礼数很是周到,急急退去几步,避到后帐里头。
盛尧伸着脖子寻他:“冯先生先去休息,至于田小公子,”她思考一回,“唔,解了缚,安排个清静院子,好生待着。”
然而冯温坚辞不可,执意要去看视自家公子,盛尧想想也是,先让郑小丸跟着,又觉得慢待,毕竟这些时日把田仲实在是敲打得不轻——最终揽起裙子,亲自引着冯温一道。
*
两个时辰之后,
路并不算长,只是阳邑的春风很不省心,卷着几片早生的嫩叶,扑簌簌地在她裙角边上折腾。她带着许多人,往这边走。
城东被临时征用的宅邸,原主人大约是个富商。
朱红的大门漆得过于鲜亮,在刚刚经过厮杀的灰败城池里很刺眼。门前插着三角令旗。
到了西跨院门口,几个负责看守的内卫正蹲在名贵的兰花坛子上头,见了盛尧,正要通报,被盛尧抬手止住。
田仲突然被移到这里,莫名其妙。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枯树枝在地砖上划拉阵图,虽然没绑着了,但似乎对这新的软禁很十分不安。
“咳。”盛尧与冯温和郑小丸等一票人,站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
树枝刚划出个“攻”字的最后一撇。
田仲猛一抬头,见着盛尧,想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架势,余光却望见后边的胖老头。
“冯……冯长史?”
田仲先是一惊,而后一喜,以为老爹终于派人来赎他了,大步上前就要去握冯温的手,“可是父亲派你来的?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放肆!少将军慎言!”
冯温不动声色地避开田仲的手,恭恭敬敬地退到盛尧身后。
田仲看起来勇武,却是个聪明人,自小习学兵法,在岱州众儒生策士中间长大,很擅察言观色。这微小的一退,让他脸上的喜色也收了回去,目光狐疑地在盛尧和冯温之间打转。
冯温与他一揖:“老臣是奉主公之命,特来向殿下提亲的。”
“……提亲?”
“你爹把你卖给我了。”盛尧好心地替他总结,“当……嗯,可能是当妃子。”
田仲懵了。冯温长叹一声,上前一步,附在田仲耳边,低声将方才堂上的“射礼贡士”、“秦晋之好”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我不干!”这位白脸小将军面色自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生成惨淡的死灰,“杀了我吧!我堂堂七尺男儿,纵使是战败之将,岂能以色侍人!”
看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盛尧想起谢琚平日那副顺其自然,轻闲安逸的样子,松口气,也不恼,只是靠在门边,凉凉地道:
“小田将军想多了。其实也不必当真。要是你不干,那你爹万一狠心把你大哥送来了……至于你嘛……冯先生,你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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