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离她已经很远很远。
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不是“盛尧”,她有自己的名字,虽然泯灭在深宫重重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
哥哥还在。爹爹也还没被谢丞相扶上帝位。她在封地,母妃说等以后父王入京面圣,就给她求个好听的封号。
永安?长乐?还是昭阳?
母妃拿着锦书,笑着问她喜欢哪个。她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哪个字好写就选哪个。
可是后来,还没等到封号定下来,哥哥就死了。
妹妹也接着“死了”。于是那卷写着封号的赤红锦帛,连同她作为女孩子的名字,一起被扔进火盆,烧成了灰烬。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那个可能会被叫做“永安”或“长乐”的小公主,只有一个每天担惊受怕的假太子。
“我……”盛尧耐心地和他说,“我没当过公主。还没封,就没了。”
谢琚看着她,酒意恍惚醒了几分,
“罢了。”他摇头,“别做公主。”
“如果做了公主……”
“现下在喝酒的……就是阿摇了。”
青年自手臂中陷下头,似乎将要沉坠入一个幻梦,四下热酒蒸腾的水汽,反射出纤小细薄的浮光,
盛尧见他快睡着了,四面都是兵卒,估摸着自己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扛走这么个成年男子,吓得伸手就拼命摇他。
“谢琚!起来!起来!”
谢琚被她晃得有些迷茫,怔怔地又抬起头,淡漠地疑惑:“阿摇?”
他踌躇了一回,好像考虑很久,悠悠地问,“你是来找我私奔的吗?”
第59章杀不了我
盛尧一怔,耳边是兵卒们行酒令的粗鄙呼喝,面前却是这世上最荒诞的邀请。
“啊?”
私奔?
一个刚刚拿下了三座坚城的皇太女,和一个刚刚封了郡侯的权臣之子?
青年眸底被热酒浸染,却又清醒得可怕,盛尧晓得这人在说醉话,可语调荒凉,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风花雪月。
“你若是点头,”
青年手肘撑在案上,眼里的醉意忽然沉淀下去,宛如深井泛起寒光。他缓慢地去摸腰间的革带。
“这平原津的三千兵马,咱们不要了。谢家的烂摊子,我也不管。”
“只是阿摇,”他侧头问,很是温驯柔和,“……好么?”
还没等她琢磨出怎么回这话,谢琚手腕一翻。
呛啷一声轻响。
青年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剑,当地一声,直挺挺地钉进木头桌案。
是白马津上用来切断张楙领甲的佩剑,匕首似的刃身很短,不过七寸,没有剑鞘,刃口是轻薄的青色。
“阿摇既然不走,那就是要坐这个天下了。”
谢琚单手按着短剑,神态温柔。
“平原、阳邑、临墉。三城在手,我是平原郡侯。阿摇,这三座城,如今姓谢,不姓盛。”
手指轻抚剑脊,他引诱般地道:
“殿下要坐天下,谢家就是拦路石。父亲病重,三子夺嫡。无论是谁赢了,殿下这个傀儡,迟早也是要被换掉的。”
青年看着她,目光幽深,盛尧有些寒意。似乎第一次破开这位中宫温柔缱绻的云雾,直面昔日算无遗策,令人忌惮的麒麟公子。
“除非……”
“除非什么?”盛尧问。
“除非谢家先乱。”他淡漠地与她分解,“乱在内斗,不可开交。”谢琚笑了笑,“阿摇,你知道怎么让谢家最快地乱起来吗?”
他倒转剑柄,将那一抹森寒的锋刃,缓缓地,递到她的手边。
“杀了我。”
盛尧浑身一震,飞快地就要把手缩回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强行按在剑柄上。
酒气温暖,手却很冷,比这初春的空气还要更冷些。
“我又变成父亲最宠爱的幼子,名义上平原津的主人。眼下我孤身一人,又醉了酒。杀了我,嫁祸给田氏,或者推给流民暴乱。越骑和三城兵权,尽入你手。”
“而父亲痛失爱子,谢绰谢充互相猜忌,这潭水,也就彻底浑掉。”
青年语声平缓,
“用这把剑。”他轻声道,“往这里……”他一指自己的脖颈,又缓缓下移,一指心口,“或者这里,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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