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走后,兰德斯并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
他甚至没有像戴丽那样下意识地搅动已经凉透的汤勺,也没有像拉格夫那样愤愤不平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挥舞筷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靠窗的木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这片喧嚣的尘世中抽离了出去,变成了一尊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沉默的雕塑。
店内那几盏被油烟和水汽熏得有些发黄的、老旧的吊灯温暖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那张线条分明的面孔上投下了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交错的光与影,将他此刻的眼神映衬得愈发深邃、愈发地难以捉摸,仿佛那双眼睛里正倒映着一片无人能够窥探的、翻涌着无数复杂数据和汹涌情绪的、由最纯粹的意志和理性所构筑的、独立于外界一切的精神宇宙。
在那张看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面孔之下,兰德斯的思绪却如同被投入了一整块巨石的深潭,正在他颅腔内那片被无数次战斗和战略推演所磨练出的思维空间中,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掀起一场逻辑与直觉交织的无声风暴。他所有的神经元都仿佛被同时点燃,以超越任何常人理解极限的效率,疯狂地转动着、分析着、计算着、甄别着尤拉今夜这次过于突兀、过于不合常理的降临所遗留下的每一个最细微的线索。他甚至能在此刻,依旧清晰地捕捉到尤拉刚才所坐的那个位置,那片空气中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混合了某种不知名高级香料被阳光晒透了的清冷气息的、属于那个金发强者的独特体息。
尤拉……他今夜突兀地出现在这市井小店,究竟意欲何为?这个念头如同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般,在他那片高速运转的意识核心中,反复而执拗地回荡着。他绝不相信,以尤拉那种仿佛天生就该端坐于云端王座之上、俯视着脚下芸芸众生的、近乎于偏执的孤傲性格,会毫无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品尝一碗廉价的街边羊汤和几颗油腻的炸肉丸,就屈尊降贵地踏入这片与他那身华美衣袍和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简陋的无名小店。这绝不符合他之前通过数次接触和详尽的情报分析,所建立起的关于尤拉这个人的精密行为模型。
难道仅仅是为了在我情绪最低落时,再进行一次无谓的挑衅?就像猫在戏弄一只已经被它按在爪下的、半死不活的老鼠?这个推测在他的脑海中仅仅闪现了一瞬,便被他的理性,毫不留情地彻底否定。不,这绝不符合他的作风。他虽然行事乖张、言语刻薄、仿佛以嘲讽和碾压弱者为乐,但他骨子里那份与其绝对力量相匹配的、不容任何玷污的、绝对的骄傲,让他根本不屑于进行这种毫无意义、也毫无挑战性的、只会浪费他宝贵时间的、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般无聊的低级寻衅。他若真想动手,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和铺垫。
那么,如果不是无意义的挑衅……仔细咀嚼他方才的每一句话……
兰德斯开始如同最严谨的密码破译员般,将他记忆中尤拉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都从他那被层层加密的记忆库中提取出来,进行着逐一的、细致入微的分析和重新解读。
那语气固然句句带刺,字字都像是用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向他此刻最脆弱、那片被沉重的真相和无形的压力所折磨得几乎要碎裂的心防。
但他忽然意识到,当尤拉提及“真正的勇者”这个在他口中显得有些滑稽和过于古老的词汇时,他的眼神,那双总是笼罩在冷漠之下的异色竖瞳,在那一瞬间,似乎极其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那其内里的核心,那被层层包裹在那些刺耳得令人愤怒的、充满了不屑和嘲讽的言语之下的、最底层的、真正想要传递的意图,反而更像是一种……略显笨拙且扭曲的……激励?
就像是一头孤独地盘踞在山巅、高傲而强大的巨龙,在用它那足以轻易撕裂任何猎物的、锋利而危险的爪子,极其别扭却又无比坚定地,试图将另一只被风雨击落在地、陷入了泥沼和迷茫之中的年轻雏鹰,从那片可能会将它彻底吞噬的、名为“绝望”和“自我怀疑”的深渊中,强行地、粗暴地、却又带着几分难以理解之善意的……拨弄出来?
那么,他是在用他特有的尖锐而独特的方式,试图敲碎我那层因为知晓太多秘密、背负了太多不该由我一个人来背负的压力,而变得僵硬如同茧房般将我牢牢困住的心防,去唤醒那个曾与他交手时,虽然明知不敌,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熄斗志的我?
如果仔细而不带任何偏见地回顾尤拉迄今为止所有的言行举止,从他初次在擂台上如同天神降临般展现出的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统治力,到他与戴丽那场尽管他全程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的战斗,以及他那些虽然处处透着乖张、傲慢、仿佛将嘲讽他人视作某种独特的乐趣的言论,但其行事风格,却始终带着一种意外与其表面的刻薄形成了强烈反差的光明正大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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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无论剩下的那个结论听起来有多么令人感到意外,都将是不容置疑的、唯一的真相。
兰德斯的双眼中,那曾因层层重压而黯淡下去的光芒,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了最纯粹的燃料般,陡然突破了那片笼罩了他许久的迷茫。他内心深处,某个曾被他用理智和责任死死压住的东西,被尤拉那番毫不留情的刻薄话语,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彻底地唤醒了。
尤拉的这一记心灵之锤,砸得是如此之重。以至于兰德斯那层因为过度思虑和深沉的忧虑而变得坚硬、冰冷、如同被反复煅烧又急速冷却后的玻璃般、虽然看似坚固却布满了内部裂纹的、名为“理智”和“责任”的脆弱外壳,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露出了其下那片虽然已经疲惫不堪、却依旧在顽强地跳动着、充满了不甘和渴望的、滚烫的、属于战士的核心。
尤拉,他固然是我们在这赛场之上,必须拼尽所有、毫无保留、全力以赴去对抗的最强对手,但他也绝不会是我们需要警惕的那种、潜藏于暗处、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的阴险之敌。他是一道必须跨越的险峰,而非一把悬于背后的匕首。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无论未来的暗流如何汹涌,无论那只被帕凡院长反复提及的“黑手”是否真实存在、何时显现、又将以何等恐怖的方式去颠覆他们目前所认知的这一切……眼下,在这片擂台上,在即将到来的那场足以决定他能否继续走下去的最关键的半决赛中,他唯一需要去面对的,就是尤拉——这个强大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终极对手。至于那些过于遥远和宏大的威胁,他此刻无力顾及,也不必顾及。
我必须振作起来!
这个念头,不再仅仅是之前那些如同待办事项般空洞而乏力的自我鞭策,而是来自于他那被尤拉用最粗暴的方式所彻底震醒的灵魂最深处,来自于他那被尤拉那番看似中二却直击核心的“勇者”论调所意外点燃的、属于他这具年轻而滚烫的躯体本身所蕴含的最纯粹的战斗怒吼!
一股久违了的、如同地心深处那永不熄灭的熔岩般蓬勃的力量,在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沿途一切阻碍都彻底冲垮的势头,冲破了他胸中那片盘踞了太久的、由疲惫、困惑和自我怀疑所共同构筑的沉重抑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兰德斯仿佛经历了一场由内而外的、彻底的洗练和惊人的蜕变。他将所有关于那只“无形黑手”的、过于宏大和遥远的阴谋,将那些曾经如同冰冷锁链般缠绕在他心头的杂乱思绪与挥之不去的不安,统统都用他刚刚重塑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硬的复苏意志,强行地压了下去,深深地封存于心底最深处。那份完整的、不容任何外物所干扰和分割的自我,被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那近乎于疯狂忘我、足以让任何旁观者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备战之中。
他的单人宿舍,此刻已经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各种复杂数据、能量轨迹草图的临时战术作战室。他时常挑灯夜读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反反复复地、一帧一帧地观看并分析着他们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尤拉之前那些比赛的影像记录,同时在思维空间中,一遍遍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复盘那场他与尤拉在野外偶然遭遇时的“不对等”实战对练。一张张被揉皱了又铺平、铺平了又揉皱的、承载了他无数心血的运算稿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在学院那些专为高强度训练而设计的训练室里,兰德斯更是对自己苛刻到了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极致。那些能够将使用者体能和各方面能力压榨到极限的系列训练室,成了他那段时间里除了宿舍和食堂之外,最常待、也是停留最久的地方。
他反复地进行着那些足以让寻常壮汉光是看着都感到双腿发软的训练,任由那些毫无感情的沉重器械将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压榨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他的肌肉纤维在无数次达到撕裂的边缘后,又在他自身那股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以及学院特意调配的珍贵药剂的双重作用下,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地修复、重生,变得更加强韧、更加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他还在专用的高速训练场上,在那片布满了各种随机移动、如同鬼魅般难以捉摸的障碍靶和攻击靶之间不断地冲刺、转折,拉出一条条迅猛与诡异兼备的移动轨迹,直到一阵阵短促而刺耳的、代表着数据溢出的电子警报,从场边的扬声器中持续不断地响起。
在学院那守卫森严的巨大装备库里,他更是利用研学助理的身份权限进入到最深处,化身为最严苛的工匠大师,亲自将他所有可能需要用到的副武器或辅助装备,一件一件地、极其耐心地进行了无数次的反复检测、精细调试与个性化校准。他不打算给尤拉,更绝不能给自己,留下任何一丝一毫可能会在事后被用来作为借口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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