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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实际上,他口袋里的钱除了从蔡晓红那儿拿,再没有别的来路。那些所谓的生意伙伴见他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一个个慢慢就淡了,不再找他喝酒吃饭,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张宏光一个人住在酒店的大套间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电视上闪烁的雪花点,觉得心里头也跟那雪花点似的,噪得慌。
失意之下,他沾染上了不该沾的东西。起初只是朋友递过来的一支特别的烟,抽完之后浑身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像给风吹散了。后来一支不够,要两支,再后来光抽已经不够,非得用针扎进去才觉得痛快。他避开所有人,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用橡皮筋扎住胳膊,看着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再把针尖刺进去。那一点淡褐色的液体推进去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抛进了云堆里头,什么欠债、什么生意、什么蔡晓红,统统不见了。
蔡晓红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张宏光这两年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眶底下一圈青黑,人也瘦了,从前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塌了下来。她问过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张宏光总说是太忙了、累的,摆摆手就岔开了话题。
直到1998年秋天,张宏光从皇冠假日搬了出来,在和平里北太平庄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一室一厅,窄巴巴的,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蔡晓红找到那儿去的时候,一推门就闻见一股子说不清的怪味儿,混着没倒的垃圾、霉湿的墙皮,还有一种酸腐的甜腥气。张宏光蜷在一张行军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脸色灰白,颧骨突出,整个人瘦脱了相。
蔡晓红站在门边上,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昏暗,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只小铁盒,盖子半开着,里头露出几支一次性注射器,针头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她脑子里的一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踉跄着走进去,一把抓起张宏光的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果然看见前臂内侧一串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青紫。
你...你这是干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了。
张宏光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二姐...你来了...我难受...真的难受...
蔡晓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像给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她想过他骗她、想过他赖账,可从来没想过他会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她应该掉头就走,应该去派出所报案,应该把这一切都捅破了,可她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从随身的包里摸出那张还没来得及入账的支票,揉皱了又展平,塞进张宏光摊开的掌心里。
拿着吧。她低声说,声音里头所有的情绪都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干巴巴的平静。
张宏光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那张纸,指缝里头露出外文书店的红色印章。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着谢,眼角沁出两滴浑浊的泪,也不知道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毒瘾犯了难受。蔡晓红没再看,转身走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北太平庄秋天干冷的风灌进楼道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从那以后,蔡晓红每个月都要往那个小房子里送钱。有时候她自己送去,有时候张宏光撑不住了自己来取。她像一个往一个漏底的缸里倒水的苦力,明知道水倒进去就会漏光,可缸是张宏光伸手要的,她就不能不倒。她怕他没钱了去干更出格的事,怕他被抓了把自己也供出来,怕这怕那,唯独不怕的是自己手里的支票总有一天会变成索命的绳子。
2000年5月,张宏光终于因为吸毒被公安机关抓了,送去劳教。蔡晓红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当月的结算表。她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她忽然觉得肩膀上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轻得有些发飘,不用再往那个无底洞里填支票了,那个名字、那个人,暂时从她的生命里被剥离了出去。
之后的两年,蔡晓红的日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她按时上下班,按时做报表,按时把账目汇总报送财务部。抽屉里的支票照常收进来、登记、转交,只是再没有一张被塞进牛皮纸信封里送到北太平庄去。她甚至渐渐淡忘了那些数字,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就这么一直干到退休,让那些陈年旧账随着她的离开而被时光掩埋。
2002年6月,蔡晓红年满四十八岁,到了退休的年纪。单位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同事们买了蛋糕和水果,在会议室里吃了顿午饭,说了些蔡姐保重之类的话。蔡晓红笑着跟大家一一道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抽屉清空,把那些散乱的圆珠笔、订书钉、橡皮筋装进一个纸盒里。然后她看见了抽屉最深处那本软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白了边角,里头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金额,从1991年6月一直到2000年5月,十年光阴,一千多万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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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那本笔记本,翻了几页,看着自己当年一笔一划记下的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面。那铁皮垃圾桶里头堆着些废纸和茶叶渣,她把手里的笔记本往里一丢,本子落在废纸堆上,发出的一声轻响。她转身走了。
来接她岗位的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姑娘,梳着马尾辫,一脸稚气,接过蔡晓红递来的那摞总账和汇总表时,连声道谢,压根儿没问起过那本从没出现在官方账目上的明细册。
退休后的日子安静得近乎寡淡。蔡晓红每天早晨去胡同口买豆浆油条,上午看看电视,下午去附近的公园里走两圈。她没有老伴儿,没有孩子,爹妈前两年已经先后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守着那套小两居,对着四堵白墙和一柜子落了灰的旧书。有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学人家养只猫,又嫌麻烦,终究还是一个人过着。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她甚至有时候觉着,那些年拿出去的千万块钱不过是一场长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梦醒的那天是2006年10月10号。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蔡晓红正坐在沙发上择第二天要吃的豆角,电视里头播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客厅里半明半暗的。电话忽然响了,她接起来,是单位一位领导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说:蔡姐啊,没打扰你休息吧?跟你汇报个事儿,总公司和各门店最近搞了一次全面的整体审计,账都汇到一块儿对了对。你当年经手的那部分货款往来,我们有些地方看得不太明白,你看你方不方便抽空回来一趟,帮忙对对账?
蔡晓红手里的豆角一声掉在茶几上。
她耳朵里地响着,那边领导还在说什么时间不急你方便就好,可她什么也听不清了。她攥着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行,行,我...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机里头换了节目,开始播一部家庭剧,里头的人笑着闹着,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蔡晓红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头一片空白。她知道这次捂不住了。十年,一千多万,她那本扔进了垃圾桶的笔记本、抽屉里那些永远对不上的支票存根,所有被她藏起来的缝隙,审计这一把大筛子兜底一过,全都得漏出来。
可她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红印。她想到了张宏光,那个被劳教了几年、刚放出来不久的男人,那个拿了她一千多万、如今住在东三环外头一间破出租屋里的人。他没本事还钱,可他至少...至少可以跟她一起跑。
第二天一早,蔡晓红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甚至还擦了点粉,显得气色不差。她骑着自行车到了单位,走进那间她曾经坐了十七年的办公室,里头已经变了样,桌椅换新的了,墙上贴了规章制度,以前的同事大多不在了。接她岗位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成了业务骨干,见她还客客气气地叫蔡老师。
蔡晓红跟单位的人说,自己退休后在外面一家公司帮忙做财务,今天约好了要去税务局开个重要的会,实在不能耽误,等开完会一定回来,塌下心来把账对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面带微笑,一如从前那个规规矩矩的业务骨干。单位的人没起半点疑心,还嘱咐她路上慢点。
蔡晓红出了单位大门,推着自行车拐进旁边的小胡同里,然后拔腿就跑。她跑了三条街,跑到喘不上气来,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张宏光在劲松那边的地址。
张宏光租的房子在一栋老旧的六层楼里,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蔡晓红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四楼,使劲拍门。门开了,张宏光还穿着睡衣,脸色蜡黄,眼神浑浊,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这两年日子过得很不如意,劳教出来之后身体垮了一大半,原先那些酒肉朋友早就散了,偶尔打点零工,挣的钱还不够买烟抽的。
不好了。蔡晓红进门就压着嗓子说,声音抖得厉害,单位查账了。一千多万...全查出来了。你...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张宏光愣在那儿,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个干净。他这几年浑浑噩噩的,其实早就不记得自己究竟从蔡晓红那儿拿走了多少钱,心里头模模糊糊觉着是个大数目,可真到听见一千多万这四个字的时候,脚底下的地面好像突然塌了一块。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蔡晓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最后那点指望也凉透了。她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头只剩下一种决绝:咱俩跑吧。只有这一条路了。
张宏光茫然地点头。他这辈子没什么主心骨,从前是靠蔡晓红的钱撑着,如今靠的也是她拿主意。两个人仓皇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张宏光那间屋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典当光了,揣着张宏光手里剩下的十几万块钱,当天下午就买了去云南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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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张宏光从前听那些贩毒的朋友们提过的路线一路往南走。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拖拉机,有时候还搭一段过路拉货的卡车。路越走越偏,山越来越高,空气里头的潮热劲儿越来越重。蔡晓红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北方的黄土地变成南方的红壤,从成片的玉米田变成连绵的橡胶林,心里头木木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到了云南景洪市,两个人找了个廉价的小旅馆住下来。张宏光不敢抛头露面,怕被人认出来,便说自己是个倒腾茶叶的贩子,白天在一家茶叶店里帮人看摊,晚上回来的时候往往两手空空,偶尔运气好能卖出几斤散茶,赚个百八十块的茶钱。那点钱连他每天要抽的烟都不够,更别提买那些他偷偷摸摸还在用的针头针管了。蔡晓红更惨,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地女人,又不敢拿身份证去找正经工作,只能在旅游区里头捡游客扔掉的矿泉水瓶子,翻垃圾箱掏废纸壳,攒上三五天,用蛇皮袋装着拉到废品站去卖,换回来二三十块钱,够买两斤米、一把青菜。
日子过得像砂纸一样粗糙,一寸一寸地磨着人的皮肉和心。蔡晓红渐渐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倒像个游魂,白天在街上游荡着捡垃圾,晚上回到小旅馆那张硬板床上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张宏光却越来越不耐烦跟她待在一块儿。他嫌她老,嫌她丑,嫌她每天回来一身垃圾的酸臭味。他对蔡晓红的态度从敷衍变成了冷淡,又从冷淡变成了厌恶。2006年12月,他在景洪街头一家小发廊里认识了一个本地女孩,叫阿紫,二十出头,长头发,皮肤黑黝黝的,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张宏光很快跟阿紫好上了,两个人搬到了一起住,租了间带小阳台的房子,把蔡晓红丢在原来那家小旅馆里,一个月给她交一次房钱。
蔡晓红对此毫无办法。她去找过张宏光几回,站在他和阿紫同居的房子门口,看着阿紫穿着拖鞋出来倒水,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问你谁啊。蔡晓红说我找宏光,阿紫就回头喊一嗓子有人找你。张宏光出来,隔着防盗门跟她说话,敷衍几句就让她走。
最窘迫的时候,蔡晓红连小旅馆的房钱都付不出来了。老板娘堵在门口要钱,蔡晓红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几个钢镚儿。她只好又去找张宏光。张宏光皱着眉,到底还是给了她一百块钱,打发走了老板娘,然后嫌她住旅馆费钱,另给她在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城中村里租了间小房子。那房子是用石棉瓦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下雨天屋顶滴滴答答地漏水。
住了四个月,张宏光连这间小破屋的房租也舍不得花了,最后索性跟阿紫商量了一下,把蔡晓红领到了他们自己住的地方,让蔡晓红在客厅里打地铺。他对阿紫解释说:这是我以前公司的会计,感情上出了点问题,跑云南来投奔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阿紫半信半疑,可也懒得深究,反正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蔡晓红就这么在客厅角落的凉席上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张宏光和阿紫做早饭,煮一锅稀粥,炒两个鸡蛋,然后把锅碗刷干净,拎着蛇皮袋出门去捡垃圾。晚上回来的时候,张宏光和阿紫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依偎着调笑,声音不大不小地钻进蔡晓红的耳朵里。她默默地在角落坐下,拿搪瓷缸子倒一杯凉白开喝了,然后铺开席子躺下,背对着他们,闭上眼睛。
三个人就这么同一屋檐下过了好几年。说来也怪,竟也相安无事。蔡晓红的神经早就磨得跟砂纸一样粗砺了,她已经不在乎张宏光跟谁睡、对谁笑,她每天只想着明天去哪里捡更多的瓶子、换更多的钱,好买米买菜。那些年从单位抽屉里拿出去的千万巨款,如今跟她的生活毫无关系,她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乞丐,连尊严都被日复一日的捡拾废品给磨没了。
2010年3月17号凌晨,张宏光从家里溜出去,他那天心血来潮想去宾馆开间房看一场欧洲足球比赛的直播。景洪的宾馆管得不严,许多小旅馆不需要身份证也能入住,可他偏偏那天鬼使神差地进了家正规酒店,前台的小姑娘按照惯例让他登记身份证。张宏光没多想,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小姑娘把号码输进系统,屏幕上跳出来的界面让她手一抖,公安部在逃人员信息系统里头,清清楚楚地挂着张宏光的名字和照片,罪名是涉嫌贪污犯罪。
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宾馆。张宏光被按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的时候,电视里的球赛刚刚开始,他还能听见解说员激动的喊声从走廊里隐隐传过来。
张宏光没有反抗。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和蔡晓红的租住地址,领着警察回去敲开了那扇防盗门。蔡晓红当时正在厨房里热头天剩下的粥,听见敲门声过来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和张宏光那张灰败的脸,手里的粥碗一声掉在地上,白米粥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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