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3月20日那天,詹云影破天荒地下午就回了家。说是回家,其实是被赌场里赶出来的,钱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人家不让他再赊了。他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嫌屋子里冷,嫌没热茶,嫌詹周氏那张脸哭丧似的。詹周氏没理他,默默地烧了壶水给他沏茶。他喝了茶,倒在床上蒙头就睡,一直睡到天黑。
那天晚上詹周氏也没睡。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腿上搁着一件詹云影的破褂子在缝补,可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好几针又拆了重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件褂子上,耳朵里全是床上那人的呼吸声。慢慢地,那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沉重了,间或还夹几声呼噜。詹云影睡熟了。
詹周氏放下褂子,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她拉开柜门,那只手伸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可也就一瞬。她摸到了菜刀的木头把子,握住,把它抽了出来。月光正照在刀刃上,反出一道白亮亮的光。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抿紧了嘴唇,走了过去。
床上的詹云影侧身躺着,背对着她,那条粗壮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她举起刀,两只手攥紧了刀把,刀刃朝下。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砍下去。砍下去就结束了。砍下去你就超生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刀刃斩进皮肉的触感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先是像切一块厚实的猪肉,皮子有韧性,刀刃陷进去的时候有些费劲。然后是软骨,咯噔一下,像是剁到了骨头。血一下子涌出来了,热乎乎的,喷了她一脸。床上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想喊又没喊出来。她又砍了一刀,这一刀砍在脖子上同一处位置。那具身体抽搐了几下,慢慢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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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她满手是血,脸上也是血,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她退了半步,看着床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手脚忽然就软了,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坐到地上,半天起不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些血是黑乎乎的,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她忽然觉得想吐,可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么坐了不知道多久,等到脑子渐渐清楚起来,才想起一件事,这具尸体得处理掉。天亮了被人看见,她就完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去了灶间,找来了一柄砍骨头的刀和一把锯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分尸,只能凭印象里人家杀猪的样子来。她把尸体从床上拖下来,铺了一块旧油布在地上,然后一刀一刀地劈下去。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她的衣裳上、脸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红。她喘着粗气,一下一下地砍着、锯着,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可她不敢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具魁梧的身体终于被她拆成了大大小小的肉块。她把那些东西一块一块装进一只灰色皮箱里,盖上盖子,推到床底下。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着,眼神空空洞洞的。她看了一眼那只皮箱,又看了看满屋的狼藉,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她就那么坐在地上,歪着身子靠住了床腿,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二房东王谢阳。那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去菜场买点新鲜的小黄鱼。他老婆还在被窝里嘟囔着说别忘了买两块豆腐,他应了一声,趿拉着布鞋下了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头顶上滴下来什么东西,凉丝丝的,正好落在他额头上。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手心里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味。
王谢阳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往上看,天花板上那块老旧的石膏板已经洇湿了一大片,正中间还在往下渗着红水。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地往下掉。他一下子想到了楼上住的是詹家两口子,又想到了詹云影那个大块头前几天还跟他在楼道里碰过面,醉醺醺地冲他咧嘴笑。王谢阳脑子里嗡的一声,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使劲拍詹家那扇门。詹先生!詹家嫂子!开门呐!里面没有动静。他又使劲拍了几下,门板震得哐哐响,还是没人应。他退后一步,用肩膀狠狠一撞,木门一声被撞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王谢阳差点被那味道顶得倒退出去,他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子,壮着胆子往里看。
屋子里的景象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地上、墙上、床腿上全是血污,一片狼藉。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血泊中间,身上穿的灰布衫子染得红一块黑一块,脸上也全是干涸的血迹,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门口,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像一潭死水。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卷了口,上面糊着碎肉和血痂。
詹...詹家嫂子?王谢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詹周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谢阳的目光越过她,扫到了墙角的血污和床边可疑的痕迹,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来。他不敢再往里走了,转身就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人啦!出人命啦!快来人呐!
这条弄堂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他的喊声像炸雷一样把整栋楼都惊动了。楼上楼下的住户纷纷推开窗探头看,有人穿着睡衣就冲出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王谢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詹家,詹家出事了,大块头怕是没了!大伙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往楼上走,到了门口往里一瞅,脸刷地就白了,转身跑下楼扶着墙干呕。
消息比长了翅膀飞得还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酱园弄整个都传遍了。八十五号出事了!詹周氏把她男人杀了!真的假的?大块头那个身板?怎么不是,血都流到楼下来了!买菜的不买了,开店的不开了,大人小孩一拨一拨地往八十五号门口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巡捕房的人来得倒也快,带队的是新城分局的一个探长,姓刘,中等个子,穿一身灰制服,到了现场先让人拉了警戒线把围观群众挡在外面,然后带人上了楼。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就连见惯了凶案的刘探长都皱了一下眉头。屋子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地板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面积大得吓人,墙上也喷溅得到处都是。床上的被褥被血浸透了,掀开来下面是一摊半凝固的血块。最扎眼的是墙角那只灰色皮箱,箱子缝隙里渗出来的液体在地板上拖了一道痕迹,一直延伸到床底下。刘探长让人打开皮箱,开箱的那个年轻巡捕看了一眼就捂住嘴跑出去了。
詹周氏没有反抗。几个巡捕上去把她按住了,她连挣扎都没挣扎,手里的菜刀被夺走的时候也乖乖松了手。冰凉的手铐铐上她细瘦的腕子,她低头看了看那副铁家伙,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刘探长问她:人是你杀的?她点点头。刘探长又问:为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他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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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捕房的人把詹周氏带下楼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骂的,有叹的,也有几个老太太挤在前面指指点点的。就是她呀?长这副凶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哎哟,杀自己男人呐,这得多狠的心呐。老天爷开眼,可算把她逮着了。詹周氏被押着从人堆里穿过去的时候,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有人朝她吐了一口唾沫,没吐到,落在地上砸出一朵小泥花。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酱园弄这一上午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巡捕房的车停在弄堂口,车顶上的灯转来转去,照着围观的人一张张亢奋的脸。有人已经开始绘声绘色地跟后来的人讲了,我亲眼看见的,那血啊,从二楼一直流到一楼,哗哗的。你听谁说的?隔壁王大嫂说的,她最先看见的。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越传越邪乎。到了中午,就连马路对面茶馆里打牌的老头儿都知道酱园弄出了个杀夫的毒妇。
詹周氏被带到巡捕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审讯室里冷冰冰的,一桌两椅,墙上挂着明察秋毫的匾额。刘探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纸笔。他打量了一下对面这个矮小的女人,实在很难把眼前这副瘦弱狼狈的模样跟那个把大块头分尸的凶徒联系在一起。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怀疑。
姓名。
詹周氏。
本名呢?
姓杜。丹阳人。打小卖到上海的,没有大名。
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他是我男人。
为什么要杀他?
詹周氏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刘探长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他打我。从结婚第二个月就开始打。他赌钱,嫖女人,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工也丢了。我饿着肚子去纱厂扛包,挣几块钱回来给他买米,他嫌少,又打我。后来我连工也丢了,房租交不上,饭也吃不上,我想死,没死成。他还在外头花天酒地,回来就呼呼大睡,我...我实在忍不了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篇跟自己无关的文章。可刘探长注意到她说话时两只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一个人干的?有没有人帮你?刘探长追问。
詹周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犹豫。几秒之后她垂下眼说:没别人。就我一个。
笔录做完了,詹周氏被带去了拘留室。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慢慢闭上了眼睛。从昨晚到现在,整整十几个小时她没合过眼,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可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血。就是那把卷了刃的菜刀。就是詹云影最后那一声含混的闷哼。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杀了人,总要偿命的吧。也行。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可她又想起早晨被押出来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厌恶的、惊恐的、幸灾乐祸的。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们懂什么?你们谁过过我的日子?谁挨过那些打?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被人骂?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那么看我?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不管怎么说,那口气她出了。值了。
詹周氏被抓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上海滩像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头几天是弄堂里议论,后来是街面上议论,再后来报纸一登,全上海的人都在议论。一九四五年春天的上海,已经处在抗战胜利的前夜,时局动荡,人心浮动,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可不管哪家报馆、哪条马路,人们嘴里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酱园弄那个杀夫的毒妇。
上海的报纸在同一个月里,几乎每家都腾出大块版面来报道这个案子。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大晚报,各家记者跟抢食似的扑向酱园弄,把八十五号那栋楼里里外外拍了个遍。弄堂口的电线杆上贴满了报纸,茶馆里说书先生都把这案子编成了段子,一天讲两回,座无虚席。人们一边嗑瓜子一边啧啧感叹:这女人够狠呐,大卸八块,啧啧啧。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说她砍了十三刀,一块一块的,跟剁排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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