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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归零（第1页）

第四百八十二章归零

四月七日，天还没亮，部队就开始撤了。一营先走，然后是二营、周国栋的营、补充营、炮兵团。师部走在最后。邓枫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从面前走过。他们满脸疲惫，衣服褴褛，枪扛在肩上，脚步拖沓，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抬着担架，有的背着牺牲战友的遗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担架发出的吱呀声。

王德胜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邓枫面前。他脸上全是灰，胳膊上缠着绷带，眼眶深陷，颧骨凸出，人瘦得脱了相。“师长，一营撤下来了。能打的不到四十个人了。”

邓枫看着他。“你带着他们走。到了地方，好好整补。”

王德胜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队伍。刘二柱也从队伍里走出来，胳膊上又添了新伤，绷带缠了好几层，白得刺眼。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没说话。

“你带着二营走。路上小心。”

刘二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在晨雾中渐渐远去，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火柴划了好几次才划着。烟雾在风中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没了。

天亮之后，预备第十一师全部撤出了阵地。邓枫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被炸塌的战壕和工事，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看着那些来不及掩埋的日军尸体。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上了车。

部队撤到应山以西的一个小镇，叫马坪。镇子不大，靠着一条小河，没有被战火波及，还算安静。师部设在一座废弃的戏台里，后台隔出几间小屋，当办公室和宿舍。各营分散在附近的几个村子住下。赵永明把各营的伤亡数字报上来，在陈巷打了四天，牺牲了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一营最重，全营剩下不到四十人；二营也差不多，剩下五十来人；周国栋的营剩下六十多人；补充营剩下两百多人。全师能打仗的，加起来不到四百人。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出戏台，站在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人一激灵。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点了一根烟。

王德胜从村子那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河水哗哗地流，烟雾在风中散得很快。

“师长，一营从上海打到现在，牺牲了好几百人。活下来的，没几个了。”

邓枫没说话，把烟抽完，掐灭在脚底下。“王团长，你去找赵主任，让他把伤亡名单整理好，报上去。抚恤要跟上，不能让家属寒心。”

王德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山顶上还有云雾，缭绕着，像一层纱。

下午，周明远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腰上别着手枪，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师长，二旅的伤亡统计。八〇三团剩下不到三十人，八〇四团剩下四十多人，八〇五团剩下六十多人。全旅能打仗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邓枫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放进口袋。“你抓紧时间整补。补充兵后天就到。”

周明远点了点头，又说：“师长，马德山的人今天又来了。问我部队的伤亡情况，我没说实话。我说伤亡不大，还能打。”

邓枫看着他。“他们信了吗？”

“不知道。拿了就走了。”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应付得挺好，继续这样应付。”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夜里，邓枫坐在戏台后面的小屋里，对着蜡烛，把那份伤亡名单又看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用笔划掉了，有的还在。他认识其中一些，有的跟他从徐州打过仗，有的从上海一直跟着他。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他把名单放下，吹灭了蜡烛，躺在行军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虫鸣比山里更密，唧唧唧唧的，吵得人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着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的脸他记得不太清了，但名字还在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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