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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childs play(第1页)

王汉彰站在他的身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了。他等了大约一秒钟,让邦的那句酸溜溜的话在空气里飘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鄙夷的语气说:“别煽情了!还他妈不是每段恋曲都有美好回忆?我看你是没干成,憋得难受吧?”

邦缓缓地回过身来,看着王汉彰。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懒得掩饰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炫耀的坦然。他摇了摇头,嘴唇向上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也向上弯了——那个笑容和王汉彰的那个笑容在空气中对撞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在鼻子里哼出来的、短短的、闷闷的笑。那笑声被冬天的风吹散了,变成了几声细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声,消失在空旷的田野里。

“这是爱情,”邦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的、自己都不信的笃定,“是爱情的力量!听说在你们中国,所有婚姻都是你们的父母包办的。所以,你们不懂爱情。”

他把“你们”和“我们”这两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划一条界线——一条把东方和西方、包办婚姻和自由恋爱、你不懂和我懂之间的界线。

王汉彰没有生气。他知道邦不是在侮辱他,只是在开一个在西方人看来很好笑的、关于中国文化的玩笑。他也知道邦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根本没有恶意——有恶意的玩笑和对没有恶意的玩笑,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分得出来。

“操,”王汉彰用一种嫌弃的语气说,“别扯淡了!还他妈爱情?你这一套不就是拆白党吗?说句不好听的,在我们中国,打有狗的那年,就有干这一行的了!”

邦的眉毛挑了起来。“拆白党”这个中文词他听不懂,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有狗的那年”这个短语里面的那个“狗”字。他以为王汉彰是在骂他,但他的表情告诉他,王汉彰不是在骂他。

王汉彰看懂了邦脸上的茫然,继续说:“历史上最着名的拆白党,曾经和一名皇帝的母亲搞在了一起。这个小白脸还发动了一次针对皇帝的袭击。当然了,这次袭击被皇帝覆灭——否则的话,历史就会被这个小白脸改写!”

他停下来,看着邦的表情。邦的嘴巴微微张开着,眼睛里的光芒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一种王汉彰很熟悉的、一个有教养的人听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有意思的历史故事时的、本能的求知欲。

“所以说,”王汉彰做了个收尾,把手一摊,“你的这一套东西根本不新鲜。在我看来,不过是child‘splay。(儿童游戏)”

邦的嘴巴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他盯着王汉彰看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王汉彰从没听过的、认真的、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口吻说:“你不是随便编了个故事在骗我吧?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几个东方学者,我要去验证一下。”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知道邦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可能真的认识几个研究东方的学者——一个从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毕业的人,他的社交圈里有几个牛津或者剑桥的东方学教授,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嫪毐。”王汉彰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他注意到邦在试图用自己的嘴唇复现这两个字的发音——嫪——毐——那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怪异的两不像的、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的、像是某种已经被灭绝了的语言中的单词。

“你去验去吧。”王汉彰说完,迈步向豪恩斯洛农场的方向走去。

邦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嘴里面用那种怪异的口音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嫪毐……嫪毐……”他一边念一边试图从自己的知识储备里调取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但什么也没有。他的历史课本里有恺撒,有拿破仑,有威灵顿公爵,但绝对没有这个叫“嫪毐”的中国人。

“王,”邦从后面追了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等等我,王。这个嫪毐——他能够获得太后的赏识,是不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汉彰没有停下脚步。他边走边说了一句中文:“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

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双手一摊,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张开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还带着一点水分的树叶。

“拜托,不要说中文好不好?”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孩子一样的困惑,“你刚才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汉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邦。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坏坏的笑。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会让这个在剑桥读过书、睡过侯爵夫人的花花公子脸上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意思是说,”王汉彰用了一种尽可能平静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一样的语气,“嫪毐身体的一部分可以穿进马车轱辘的轴孔里,然后利用他的这个部分,驱动车轮旋转行走。你应该懂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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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的脸上出现了王汉彰预期中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震惊。震惊太普通了。邦的脸上出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层次丰富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认知体系的地基上猛地敲了一锤子之后才会出现的、世界观的龟裂。

他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张了一点,而是张到了最大,大到你能看到他的喉咙深处的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正在颤抖的悬雍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瞳孔缩成了两个细小的、黑色的针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做了几个无意义的口型,然后——声音终于出来了。

“哦——买——嘎——”

不是“OhmyGod”。是“哦——买——嘎——”。每个音节都被他拉得很长,中间有清晰的停顿,像是在一字一顿地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

“你在跟我开玩笑?”邦的声音变得尖锐了,高了一个八度,“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王汉彰正要说话,但他的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邦身后的那片灌木丛上。那片灌木丛和他刚才趴着的那片灌木丛是同一片——就是那条岔路口旁边、长满了冬青和山楂的、密不透风的、比人还高的灌木丛。就是那片他刚才从里面站起来、走出来、然后走向这辆罗孚轿车的灌木丛。

但现在,在那片灌木丛的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位置——一个被几棵冬青树的枝叶遮住的、凹陷进去的、像是一个天然的哨位一样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卡其色训练制服的男人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那制服的卡其色和枯草的颜色几乎完全一样,如果不是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王汉彰可能永远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像是在故意放慢这个从隐藏状态到现身状态的过程,像是在享受王汉彰和邦脸上的那种从放松到凝固、从凝固到苍白、从苍白到不知所措的表情变化。

他就是从灌木丛里冒出来的。

像幽灵一样。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踩断的树枝,没有晃动过的叶片。他就那样从一丛看起来绝对不可能藏下一个成年人的、稀疏的、连只猫都藏不住的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王汉彰觉得自己的后脊背在一瞬间被一只巨大的、冰凉的手从尾椎骨一直撸到了后脑勺。那感觉不是冷,是一种比冷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在某个深夜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肖恩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发出一种干燥的、细碎的嘎吱声。他的头发上挂着一根细小的、已经干透了的、卷曲的树枝,那根树枝像是一个迷你型的、被遗忘在王冠上的装饰品,挂在他的左耳上方,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颤动着。

他没有把那根树枝拿掉。

他从灌木丛走到路面上,大约走了十几步。那十几步走的距离,王汉彰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一个蒸笼里,从脚底到头顶,一层一层地往上冒着热气。

那不是热的气,是恐惧的气。恐惧从他的脚底升起来,经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骨盆、腹部、胸口、喉咙,最后从他的头顶冒出去,变成一种透明的、看不见的、但他自己完全能感觉到的、像是一层薄雾一样的东西,包裹着他的整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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