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的事务虽然也不少,但是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最大的特点就是只需要提出问题、指出问题,而这些,恰恰便是秦观最擅长的一点。然后便可以交给像执政院、军事院等具体衙门去处理解决问题。
正因如此,现在的秦观,永远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裳,之前相对削瘦的身形,在身边人的精心照顾下已经圆润起来。在他的脸上,不再看见离京之后凝结的眉头与苦楚情绪。
如今又到了生活条件更好的杭州。秦观如今除了大议会外,最多去的地方是万松书院。也是因为他推荐好友周邦彦担任山长,也得要尽心尽力地帮衬,为书院讲讲课、带带学生。
当初秦观在处州时,还叫作黄小个的黄祎一直在他身边尽心侍候,而他也因为看到黄小个的努力与聪明后,用心实践着自己对“有教无类”的认同。
至于黄小个的家奴出身,秦观想到了刚刚去世的理学大家张绎,他也是出身于雇工酒保,与奴工无异。但却不被程颐嫌弃,收为门下弟子,并终成士林佳话。
而且随着秦刚的声名渐显,秦观多次对外表示:秦刚只是他的记名弟子,其早就在学术上成为了绝对权威的格致学创派宗师,而且他的诗词风格完全自成一派,所以他干脆效仿自己恩师苏轼与师兄黄庭坚的关系,将两人并称“二秦”,特意强调两人亦师亦友的平等关系。
所以,秦观反而对黄小个有着自己真正的衣钵传承的期望,并亲自为他改名黄祎、赐字子美,鼓励他参加学试、并不惜推举他进入官学,又一手带着他进入了大议会。
哪知,黄祎入了官场后,他的志向、爱好迅速发生了偏移。学问上的努力极难看到,对政治观点的讨论以及政治派别的参与却是非常活跃。
起初,秦观以为,这是年轻人的共性,只要思想端正,多参加政治活动也不是错事。
谁知这次因为秦刚灭了西夏,“太子府下加设宁夏路”的提议送回来后。最初,执政院就是按照过去习惯,简单讨论了一下,不出意外地表达了对秦侯此次大胜的祝贺,再将决议交给监察院与大议,本意就是走一个流程,最后再由太子府用玺通过。
监察院里有几个中原派官员提出“西北治理成本过高”的意见,但被流求派官员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真理怼回。
原以为最是走过场的大议会这里,却没想到站出来一个黄祎,不仅明确提出反对,而且还一板一眼地按照大议会章程,召集到五名议员的联署,申请大议会公开辩论,居然破天荒地通过了这项反对议案,最终要求否决执政院的提议。
而且这也是迄今为止的第一项要求否决对秦刚的提议。一时之间,众人极为诧异,从而把最后的眼光投向秦观,因为他不仅是大议长,是秦刚的恩师,更是黄议员的老师,自己的关门弟子提议否决自己的得意弟子,大家都在看他如何处理。
“本议长是不是有一票否决权?”秦观突然开口,大家有点面面相觑,“一票否决权”这个说法,是秦刚在制订大议会章程时提出的,虽然大家之前从未听说过,但是它的字面意思简单明了,而且也似乎只是大议长的唯一特权,大家在讨论时都没有异议通过了。
只是大议会成立之后的这么长时间,身为大议长的秦观从未使用过。
看到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后,秦观则淡淡表示:“本议长宣布,否决本提案!散会!”
说完,秦观便背手离开了大议会,不管留下来的各位议员之间的纷纷议论。
凤凰山上的万松书院,后山一处清雅庭院,此时满山上,唯那些松柏树还能保持着绿色,这里虽然没有北方的漫眼冰雪,但因为山地较高,遍地还是能看到一层白霜。
“老师!”
秦观正在院中厢房翻阅新出的一期《文明》,听到身后的声音,便知道是黄祎。但他没有立即回头,只是平淡地回道:“来了,坐吧。”
室内恢复之前的安静,唯有秦观用手翻阅纸页的声音。
一直等到秦观翻完了这本新刊后,他才缓缓地转回身子,看着在那里坐得很端正的黄祎,仍然没问他的来意,而是扬了扬手头的这本《文明》道:“这期有篇讲心神理学的文章,子美有没有读过?”
黄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秦观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很少研究学问了。”
“学生研究的是治国安邦,是真正济世经民的学问。”黄祎犹豫了一下坚持说道。
“好吧!”秦观转头道,“这么冷的天,你还赶上山来,说说来意吧。”
“学生发起的反对秦侯设宁夏路的动议,实是出于公心公义,并且是为了东南发展大计,绝非有任何私心杂念,还望老师明晓根由,能够收回否决!”黄祎认真地说道。
“嗯。”秦观的头未抬,“你既称我老师,为师自然相信你的公心,也明晓你的理由。但是身为大议长,动用否决权同样也是出于没夹杂私人情感的公心公义,明白否?”
黄祎先是一愣,但他很快整理了一下思路,站起身来作了一揖道:“那在下便以一名议员身份,再次进言大议长。论语有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秦侯虽为我东南擎柱,亦是太子府下之首臣。现太子年岁渐长、见识日丰。东南地广物博,赋税足用,秦侯更宜谨遵纲常,为百官之楷模。而不能行事恣意,视太子府为无物。在下并非一定要反对秦侯此次在西北的决定,只是希望借此提案反对的机会,让他知晓百官的看法,明白士人的疑虑,实是不忍心他由此错下去,最终谅成不可挽回之局啊!”
秦观听到这里,才略略抬了抬眼皮,但没有接他的话,却是转问起另一个话题:“子美你与我在流求生活多年,流求人可知有君么?”
黄祎一愣,这话问得十分大胆,尽管他心中有答案,却是不敢回答。
秦观知道他回答不了,也没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孟子有云:民为贵君为轻;董子更指出:君若失道,天乃谴告、警惧直至伤败。我们自流求设三院一会,又至杭州继续推行,便就是想,如何以民为本,以士为干,共治天下,以安世间。所以,为师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君臣相知,唯有礼也。礼全则天下安!”
“但是,秦侯当前之为,有违礼也!”黄祎仍然坚持道。
“有多少人同意这个观点?”秦观问道。
“百官敬重大议长之高风亮节,许多话语不敢当面提出,实际这两年来,关于秦侯恣意妄为、一言独断,甚至轻视君命、把持军权的声音着实不少!俗话说:众口铄金。只恐最后还会祸及师门、连累老师,学生这也算是另有表态,以正视听。”黄祎说得极为正气凛然,即使是在秦观的灼灼目光注视之下,也毫不畏缩。
“好好好。”秦观此时笑了起来,“这些年来,我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贵在坚守一个固定的原则,不可‘双标’。对了,这‘双标’一词也是徐之所提,意为同类之事却用不同的标准去衡量,从而得出只对自己有利的结论。既然你们讲要尊重君权,如果最后却是君之家事的话,希望你们也就不要再去折腾了。这也是我行使大议长的否决权,再帮一下你们的原因!”
“君之家事?”黄祎是极聪明的,京城里的官家有意封秦刚为王这件事,杭州这里也有耳闻,但是谁也说不清楚这个消息是否可靠,而且就算真有了诏令,也可能只是朝廷的试探,臣子对此极力推托也是常事。
再者说了,即使这件事情是真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异姓王而已,这又与“家事”何关?
秦刚没有理他,只是曲指算了算时间后自语道:“差不多就这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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