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决定出兵后动作很快,在皇太极的指挥下,西起义院口到石河阵地,清军以优势兵力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形态,准备一口气吃掉顺军主力,李自成见清军真的来了,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只得命令各军收缩兵力列阵防守准备迎战。
顺军的中权亲军列阵在石河以西的缓坡上,队列从坡顶一直排到河沿,一万六千人在清军增援到来后重新整队,把分散的队列拢起来,把死伤的弟兄抬到阵后,传令兵骑着马在阵前跑来跑去穿搭着军官们的指令。
刘宗敏的战马被弹片划伤了前腿,已经牵到后面去了,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左手叉腰,右手握着刀,刀尖抵在石头上,刀刃上还沾着刚才亲自砍人留下的血
他的脸被火药熏得黝黑,颧骨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他拿着千里镜望着西石河对岸,清军正在列阵。
多铎指挥正蓝旗的骑兵从东罗城方向压过来,镶黄旗的步兵跟在骑兵后面,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一闪一闪,谭泰部从南面绕过来,堵住了顺军往海边撤退的通道,清军的旗帜铺天盖地,正蓝旗的蓝底红边旗、镶黄旗的黄底红边旗、镶白旗的白底红边旗,显然此战皇太极已经十分重视,动员了自己能动员的最大实力。
清军的骑兵没有往河沿上压,他们停在河对岸两箭之地以外,马头朝着西面,纹丝不动。
从骑兵阵列的间隙中走出来的是一排一排的步兵,身穿暗青色镶白边棉甲的满洲重甲步兵,他们的甲胄从肩膀一直垂到膝盖,甲片是精铁打的,用牛皮绳一片一片地缀在一起,外面蒙着一层暗青色的棉布,棉布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
每个人头上戴的是避雷针式的铁盔,盔顶竖着一撮黑缨,盔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
他们拿着双手长刀和虎枪,刀身比关宁军的斩马刀还长一尺,刀背厚得像一块铁砧,另外一些人手里握着大稍弓,弓身有半人高,弓梢是牛角裹的,弓弦是牛筋绞的,上弦的时候得用脚蹬着弓背双手拉弦才能挂上。
乌真超哈也将火炮推到了阵前最显眼的位置,十几门红夷大炮架在河岸的高台上,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河西,旁边还有同等数量的大将军炮,炮车是新刷的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汉军旗的炮手们穿着镶红边的号衣,正有条不紊地往炮膛里装药,先塞火药包,用木杵捣实了,再填铁弹,再用木杵捣实了,然后用火把点着火绳。
火绳嗤嗤地冒着青烟,炮手们捂着耳朵蹲在炮车后面十步远的地方,然后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铁弹带着尖啸砸向河西。
顺军阵地上腾起一排烟尘,一颗炮弹砸在坡顶的松树上,松树被拦腰打断,树冠带着吱呀的惨叫砸下来,砸倒了两个正在装填的炮手。
另一颗炮弹落在一个步哨的队伍里,三个人当场被打成了碎块,胳膊和腿飞起来又落在泥里,一个哨长模样的老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血喷在胸口上,然后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但顺军没有乱,活着的炮手把死伤的弟兄拖到一边继续装填,他们的大炮炮身比清军的轻,射程也不如对比起来劣势很明显,一个掌旅站在炮车旁边,用刀背敲着炮身喊号子——
“装药!”
“捣实!”
“点火!”
每喊一声就敲一下,刀背敲在炮筒上发出当当的脆响,顺军的炮弹飞过西石河,砸在清军的炮阵上,一门大将军炮被直接命中,炮车被炸散,炮管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压死了一个牵马的朝鲜马夫。
炮战打了一刻钟,双方的鸟铳手也上来了。
汉军的鸟铳手列成三排横队,从河对岸往河沿压过来,三排交替放铳,铳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白烟贴着河面飘过来,笼罩住了半边河床,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
朝鲜世子李溰被两个朝鲜内官搀着,站在皇太极中军后面的山坡上观战,他今年二十一岁,穿着朝鲜国王御赐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朝鲜随臣,领议政金瑬的儿子金弘郁、备边司郎官李时楷,还有几个司谏院的年轻文官,这些人在汉城都是清流名士,写起奏疏来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可现在站在欢喜岭上,听着山下那震天动地的炮声和铳声,看着河对岸密密麻麻倒下去又站起来的士卒,这样的厮杀对于他们来说十分残酷,而清军的实力也震慑到了他们。
李溰的目光一直看着河对岸的顺军,他听说李自成从陕西起事,打了十几年仗把大明的江山打得稀巴烂,他原以为流寇就是一群饿疯了的饥民,拿着锄头扁担瞎打,可眼前的这支军队,在炮火中重新整队、在弹幕下有条不紊地装填还击的军队,哪里像是流寇,比自家的军队强的太多了,但就是这样也打不过清军。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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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楷凑过来说道:“这流寇的阵列,比咱们朝鲜的御营厅也不差。”
李溰看见又一阵炮弹落在顺军的阵地上,黑烟散去之后,那些阵列重新合拢了,活着的人往中间靠了一步,填补了死者留下的空隙,他捏着折扇的手又紧了几分。
鸟铳对射打了一刻多钟,双方都没占到太大便宜,距离太远鸟铳的有效射程不过六七十步,隔着一整条西石河两岸对射,铅弹飞到对面已经没了准头,刘宗敏站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把刀往地上一插,回头对传令兵吼了一嗓子:“别跟他们对射了,放近了打!”
多铎也在观看战场,他骑着一匹马站在河对岸的土坡上,经过几年的磨练他打起仗来比很多老将都沉得住气,他看着对岸顺军的阵列在炮火中还能保持住阵型,对这些敌人倒是有些欣赏了。
他对身旁的谭泰说道:“这股贼,跟明军不一样,有那么一股子朝气。”
谭泰点头:“他们的阵列比明军稳,明军挨了炮会乱,他们不会轻易就散了。”
“那就让汉军的鸟铳手退下来,让我们的步兵准备过河。”
多铎说完催马下了土坡。
博奇超哈从阵后跟上来(以后满语名都用汉名替代,清军入关后也把以前的官职慢慢明化了),他们把马匹留在对岸包衣们伺候着主子们穿甲,再往后骑兵们把马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青白色的光,马嘴里嚼着衔铁,等着前面的步兵打开缺口,他们过去追杀。
河对岸,刘宗敏也下了命令,他把中权亲军中最能打的三千步兵调到河沿第一线,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长枪兵的枪杆是柞木的,枪尖是打铁的,顺军的长枪比明军制式长枪重两斤扎人更狠,刀牌手们把藤牌竖在泥里,牌面上湿漉漉的,是被河水溅的,他们蹲在藤牌后面,从牌缝里看着对岸的步骑兵。
清军步兵过河到一半便开始放箭了,上千弓弦同时弹开,发出一声巨大声响,箭矢从河对岸飞过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这些箭头很重,下坠的力道带着一种低沉的呼啸,不少箭矢直接打进了藤牌,锋利的箭镞穿透了藤牌的三层竹编,从牌后面露出半寸长的铁尖。
有些箭直接射穿了藤牌,扎进了举牌士卒的手臂和肩膀,一个藤牌手惨叫着松开手,藤牌掉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支箭从藤牌穿透过来,箭镞从他的小臂骨旁边穿过去,钉进了他的肋骨侧面,他还没来得及把箭拔出来,第二支箭已经到了,这次没有藤牌挡着,箭镞直接射穿了他的喉咙,他仰面朝天倒下去,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洒在藤牌上。
顺军的鸟铳手还在还击,但清军的箭雨太密了,鸟铳装填太慢——倒火药、塞铅弹、用通条捣实、再夹火绳,整个过程熟练的铳手也要二十个呼吸的时间,而清军的弓箭手每五个呼吸就能射出一箭,箭雨几乎没有间隙。
顺军的鸟铳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有的被射中面门当场毙命,有的被射穿大腿倒在泥里惨叫着往回爬,有的被箭镞钉在藤牌上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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