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晨。滦州城外,盛军大营。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灯火通明,火兵们早早地起来埋锅造饭,炊烟在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着,空气里弥漫着小米粥和烙饼的香气。
士卒们蹲在帐篷外面吃早饭,打仗之前要先填饱肚子,万一死在战场上也不至于当饿死鬼,辅兵们忙着拆帐篷、装车、往骡马背上捆辎重,吆喝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从滦州城墙上往下看热闹至极。
刘处直的行辕设在滦州州衙里,大堂上的舆图已经被蜡烛油滴了好几滩,他召集了出征前的军议,参会的人不多,兵院副院长潘独鳌、第二镇统制高栎、第五镇统制刘体纯、侦察营营官李良弼、亲兵营营官李虎,还有土木营营官王鸿和炮兵营营官季伯常,几把椅子围着一张方桌。
李良弼先汇报敌情:“这两天我们陆续又派出了十几个去塞外打探消息的弟兄,回来的只回来了一个人,据他所说冷口、喜峰口、逃军山三个方向全被蒙古人的游骑在塞外沿线布了哨卡,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唯一能确认的是昨天山海关方向传来的消息,多尔衮已经率军侧击北翼城,清军主力和顺军在西石河、东罗城激战,皇太极本人也在山海关,但塞外那支清军是谁在指挥、有多少人、藏在哪个隘口后面,我们一概不知。”
潘独鳌站在舆图前补充道:“山海关那边,顺军六万对阵十余万清军,兵力处于极大劣势,时间拖久了凶多吉少,咱们得尽快赶过去,但塞外的清军是个大患,他们拿掉冷口、喜峰口、熊窝头三处隘口却不露头,摆明了是在等咱们先动起来,咱们不进军他们就掐着咱们的脖子,咱们去山海关增援的话,他们一定会从某个隘口入关来截。”
“那就让他们来。”
高栎站起来说道:“行军途中把侦察线拉到最宽,侦察营所有夜不收全部撒出去,大概有个七八百骑吧,撒到五十里外,清军骑兵速度快,如果只在十里二十里内警戒,发现敌袭连收拢队伍的时间都不够,五十里的话,就算清军骑兵全速突进,咱们也有将近一个时辰的预警时间,足够步兵到车阵里防守了。”
刘体纯继续说道:“骑兵也不能闲着,两镇的骑兵到步兵纵队两侧外侧行军,离主力三到五里,清军从塞外过来一定是走山道抄近路,出来的方向不是北面就是西面,骑兵在外侧等于是第二条警戒线,敌军冲过来先撞上侦察营,再撞上外围骑兵,这样咱们就有时间挖掘工事防守了。”
季伯常点点头:“火炮方面,这次要赶路重炮带不了,只带佛郎机和灭虏炮,装在大车上就走,遇敌卸车就能打,清军翻山越岭从塞外过来,也不可能带攻城重炮,佛郎机足够应付。”
王鸿接着说:“土木营已经在滦河渡口准备了浮桥和渡船,全军过河之后浮桥不用拆,后续辎重可以快速通过,沿路官道还算平坦,只是快到抚宁的时候有一段山路不好走,另外每辆大车都配了铁链子,遇敌时首尾相连,外围竖起挡板,就是简易车阵。”
刘处直一直听着,最后发言道:“这次去山海关,不是去跟清军决战的,首要任务是接应顺军,如果顺军还在打,咱们就从侧面打进去,帮他们把清军逼退,如果顺军已经败了就帮李自成收拢一下溃兵,把他们带回滦州,只要救下李自成和李过、刘宗敏、刘芳亮他们,顺军吃一场败仗问题不大。”
“在密云袁宗第麾下还有两万兵,田见秀在陕西也在一直练兵,还有各地驻军加起来不下十万,仗还能接着打,不说李自成那边,就我们这里的人力比清军强太多了,说句不好听的,咱们现在的控制区有个两千多万百姓了吧,就算战场上损失个五万兵力,只要不被一波捅穿咱们老巢,各地的田兵随时都能给咱们补充兵力,当然我们也要尽力避免大败。”
“话说远了,现在清军主将一定在路上等着咱们,良弼你的夜不收就是全军的眼睛。”
李良弼抱拳:“臣明白。”
“都去准备,明日辰时开拔。”
永平府的地形是辽西走廊的南段,北面是燕山余脉,南面是渤海,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沿海平地。从滦州往东经昌黎、抚宁到山海关,全程将近三百里,官道贴在海边不远的地方,路面压得很实,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和枯草滩,偶尔有几片矮树林。
这种地形对步兵行军来说不算难走,但对防御骑兵突袭来说却相当不利,地平,视野开阔,无遮无拦,骑兵一旦冲起来根本找不到天然障碍物来阻挡。
辰时正点,盛军前军过了滦河,刘处直的行军序列安排得很仔细,走在最前面的是李良弼的侦察营,七百多侦察营士卒分成五队,每队负责一个方向,正前方、左前方、右前方、左翼外围、右翼外围,撒出去的距离拉到五十里,每队之间每隔一刻钟派一个骑手回来汇报一次情况。
跟着侦察营的是第二镇高栎部,一万多战兵加上五千辅兵,前后拉开将近十里长,再往后是亲兵营、炮兵营和土木营合计一万人刘处直本人就在中军,第五镇刘体纯部断后,两镇的骑兵约三千多骑,分别部署在步兵纵队的东西两侧外侧,离步兵主力约三到五里远,作为第二条警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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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运辎重的太平车、装佛郎机炮的炮车、载粮草的骡马车,每辆车之间用铁链子连着,铁链子盘在车辕上,遇敌的时候解开铁链子把车首尾相连,就是一道简易的车阵。
九月二十四日,午时,冷口关。
阿济格蹲在关墙的敌台上,背靠着垛口,手里抓着一把炒面往嘴里塞,炒面是满洲兵的标准口粮,小米炒熟了磨成粉,拌上炒熟的碎肉丁和盐装在布袋里,饿了抓一把干嚼就一口凉水往下送,他嚼得满嘴都是粉末,胡子上沾了一片白。
冷口拿下已经两天了,镶白旗的大军还藏在关外的山沟里,帐篷搭在松林底下,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关墙上照常插着顺军的旗帜,穿着顺军号衣的满洲兵在垛口后面晃来晃去,这两天里截杀了三拨顺军的传令兵,相信刘处直那边还不知道自己这里的具体部署。
勒克德浑从关墙下面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封塘报:“贝勒爷,滦州的贼兵动了!”
阿济格把炒面袋子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接过塘报,塘报是派出去的探子送回来的,上面写着,盛军第二镇、第五镇已于滦州集结完毕,今日辰时过滦河东行,合计战兵约三万六千,辅兵两万,携带大量辎重车辆,盛军夜不收大量散出,滦州至昌黎官道沿线到处都是盛军的侦骑,侦察范围拉到了五十里,行军序列是第二镇在前、中军居中、第五镇断后,骑兵在两翼外侧游弋。
“五十里,刘处直部下的夜不收还真不少,咱们在关内打明军,他们任何一个总兵也不可能有这种规模的夜不收,所以大清在野战中才能百战百胜,这五万贼兵前后拉了二十里长,骑兵在外侧,步兵夹在中间,这阵势摆明了是防着咱们半路突袭。”
他把塘报往桌上一拍,转身走进关墙下面搭建的军帐中,勒克德浑和几个甲喇章京跟了进来。
“刘处直这趟是去救李自成的,从滦州到山海关将近三百里,按他现在这个走法估计五六天就到了,咱们不能让他到山海关,他的夜不收侦测范围到了五十里,这个距离给他留了一个时辰的预警时间,所以这仗咱们要好好研究一下。”
勒克德浑说道:“那怎么打?他的骑兵在外围护着,步兵在里头缩着,正面打打不动,侧面绕也不好绕。而且他的夜不收太多,咱们的捉生兵根本靠不近。”
“我自有安排,传令蒙八旗和外藩蒙古的骑兵全部出去,专门猎杀贼寇的夜不收,我不指望全杀光,但要把他的侦察线压缩一下,五万人大军行军途中,从收到警报到全军收拢至少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骑兵冲好几轮了。”
“满洲兵和汉军不许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露头,刘处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冷口到底有多少人,这得让他猜,他拖得越久,山海关那边皇上打的就会更轻松。”
勒克德浑转身出去布置阿济格的作战计划,阿济格又蹲下来抓起炒面袋子往嘴里塞了一把炒面,嚼得咯吱咯吱响。
他这个人没什么政治头脑,皇太极让他少喝酒少惹事,他左耳进右耳出,但论到打仗,他从十六岁跟着努尔哈赤上战场,打了二十多年仗,该赢的仗一场没输过,他知道对付这种戒备森严的行军纵队不能蛮干,得一层一层地剥。
九月二十四日下午,蒙八旗和外藩蒙古的骑兵开始出现在永平府的官道沿线。
蒙古骑兵分成几十股,每股少则三五骑,多则十几骑,从冷口方向往南渗透,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盛军的夜不收,缠住他们杀掉他们,把盛军的侦察线往回压,如果夜不收太多打不过,就骚扰咬住不放,拖到更多的蒙古骑兵赶过来。
双方的斥候在滦州到昌黎之间的旷野上展开了几十场小规模的厮杀,这不是列阵冲锋的骑兵战,而是狼和狼之间的搏杀,一小股一小股的骑兵在枯草地上互相追逐,弯刀碰马刀,弓箭对三眼铳。
盛军侦察营的夜不收个个都是老兵,陕西人、河南人、湖广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
他们不跟蒙古人硬拼,发现敌情先放信号,白天放烟晚上放火,然后且战且退,把情报传回本队再决定打不打。
一个叫贺彪的哨长带着十个弟兄在昌黎西北的一片矮树林边上遇上了喀喇沁部的二十多骑,双方在林边周旋了小半个时辰,贺彪的人用弓箭和三眼铳干掉了四个蒙古兵,自己折了两人,剩下的八个人交替掩护着退到了树林深处,蒙古人不擅长在树林里作战,丢了四具尸体就退了。
另一个方向,一个夜不收什长在官道以北的草滩上被三个蒙古骑兵追了七八里地,他的马跑得口吐白沫,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翻身滚下马躲进了一个干涸的水渠里,蒙古人下马搜渠,被他藏在渠底的短弩一箭一个射翻了两个,第三个拔腿就跑,他把死马身上的干粮和水袋解下来背在身上,连夜走回了营地。
这样的交手从下午打到傍晚,蒙八旗和外藩蒙古的骑兵合计损失了将近七十骑,盛军夜不收折了不到二十人。蒙古人没占到便宜,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李良弼布置的侦察线被压缩了。
原本撒到五十里外的夜不收,被逼得不断往回缩,到了天黑时分最远的侦察距离只剩下二十里出头,不是侦察营不能打了,而是蒙古骑兵的数量远超预期,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有时候一个方向同时出现三四股敌军游骑,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且战且退。
李良弼在傍晚时分亲自骑马回到中军报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对刘处直说:“陛下,情况不太对,蒙古骑兵的数量太多了,光今天下午我们碰上的就不下三四百骑,这还不算那些没碰上的,光靠外藩蒙古和蒙八旗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撒在这片地方,满洲兵一定在后面跟着,蒙古骑兵只是先头部队,用来清咱们的夜不收。”
刘处直骑在马上,听完了李良弼的报告,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北面那片灰蒙蒙的燕山余脉,山岭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黑黢黢的影子,这些山岭里藏了多少人?阿济格到底在哪个隘口后面?他手里有多少兵马?侦察线被压到二十里,已经不够安全了,但离山海关还有将近两百里自己也没办法停下来。
“让弟兄们把侦察线稳在二十里,别再往后退了,今晚全军在官道上宿营,大车围成车阵,骑兵睡在马边上刀不离身,明天天一亮,收拾好了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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