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其实不管祖父是怎么死的,只要贤妃确实是死于太后之手,祖父也就等于是太后杀的了。&rdo;桃华冷静地指出这个事实,&ldo;父亲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吗?&rdo;蒋家人心里都明白,蒋方回是代人受过。&ldo;可是这不一样……&rdo;代人受过,如果先帝抬一抬手,蒋方回或许就可以不死。而如果是太后派人害死了蒋方回……&ldo;结果都是一样的,父亲。&rdo;桃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着蒋锡的肩头,让他重新坐了下去,&ldo;对我们家来说,都是一样的。&rdo;无论是先帝还是太后,蒋家都报不了仇。蒋锡颓然垂下肩膀,背也有些弓了起来:&ldo;是父亲没用……&rdo;桃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示意薄荷将那药箱放到内室去:&ldo;父亲,这个药箱留给我吧。&rdo;无能为力的事情,就不要再经常提醒蒋锡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正。蒋锡沉默良久,站起身有些摇晃地往外走。桃华追上去扶着他,才走出屋门,就见茯苓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外头转悠,一见蒋锡出来如获至宝,赶紧迎上来要搀扶:&ldo;老爷,太太等着您呢!&rdo;蒋锡这会儿一句话也不想说,桃华见状,只能叹口气跟着去了正房:&ldo;太太有什么事?父亲今日不大自在,若是不着急,明天再说可好?&rdo;若是别的事,桃华过来曹氏就宁愿明天再说了,可事涉蒋燕华,她也顾不得什么了:&ldo;老爷,刘家的事‐‐打听得如何了?&rdo;这才几天时间呢,别说刘之敬不是京城人氏,就算他打小就住在京城,要打听是为什么休妻的也没有这么快。蒋锡心里烦躁,勉强道:&ldo;正在打听。&rdo;曹氏小心翼翼地看了桃华一眼:&ldo;老爷,刘家想年前遣媒人上门,你看‐‐&rdo;这次轮到桃华皱眉了:&ldo;刘家这么着急,太太不觉得有点不对劲?&rdo;曹氏难得地听懂了桃华的言下之意,顿时脸上微微有些胀红了:&ldo;桃姐儿,燕姐儿是远不如你,可‐‐这是门难得的好亲事,就算看在燕姐儿叫了你几年姐姐的份上,你就成全了她吧。&rdo;蒋锡沉下了脸:&ldo;这是什么话,桃姐儿还不是为了燕姐儿好?若是所托非人,到时候悔之晚矣!&rdo;曹氏急得直站起来,已经想冲着桃华跪下了:&ldo;桃姐儿,玉雕水仙那事儿是我的不是,是我一时糊涂,你怎么怪我都行,可燕姐儿她真是不知道啊!&rdo;桃华简直对她没脾气了:&ldo;合着太太疑心我这是有意坏燕姐儿的前途?若是这样,咱们把话说在前头,刘之敬休妻之事未明,不是我不去打听,是太太自己不用我去的,若是将来燕姐儿嫁去刘家过得不如意,太太到时候只好怪自己,可怪不到我和父亲头上来!&rdo;这话就说得够重了,曹氏不敢回答,只能掩了脸哭。蒋锡脸色铁青地道:&ldo;你哭什么!桃姐儿费心费力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存心报复了?既然如此,燕姐儿的亲事你自己做主就是,本来她是陈家人,也轮不到我来说话!&rdo;说罢,起身就走。桃华也跟着站起来,看看曹氏哭做一团,虽然是糊涂得让人咬牙,但她为了蒋燕华竟然连偷换玉雕水仙的事也肯承认,又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怜,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ldo;我劝太太,谨慎起见多等几天的好。可若是太太执意不听,我也不拦着。&rdo;蒋燕华一直躲在内室里听着,等外头静了下来才出来,将帕子递给曹氏:&ldo;娘别哭了。&rdo;&ldo;怎么办?&rdo;曹氏一把拉了女儿的手,哭得更伤心了,&ldo;老爷说你是陈家人,这算怎么个意思,是不肯认你当女儿了吗?&rdo;会不会连嫁妆也不给准备了?蒋燕华默然片刻,淡淡道:&ldo;我本来也就是姓陈,爹爹也没说错。&rdo;即使改了姓氏,入了蒋家户籍,她也永远是个外人。&ldo;这可怎么办哪?&rdo;&ldo;既然父亲也说由母亲做主,那还有什么不能办的。&rdo;蒋燕华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像着了火似的亮,&ldo;把这事定下来吧。&rdo;曹氏看她眼睛亮得瘆人,无端地竟能让人想到坟地里的鬼火,不知怎么的又有些胆怯起来:&ldo;不过,看桃姐儿说得那么‐‐若不然再等等?&rdo;她这辈子都不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纵然再想定下刘家的亲事,可听桃华说得那么强硬,心里便又虚了几分,&ldo;万一……&rdo;万一将来女儿过得不好,可怎么办呢?&ldo;不必等了!&rdo;蒋燕华太知道曹氏的性情,再这样下去还是摇摆不定,永远都拿不出主意来,&ldo;我定要把日子过好!若是真过不好,那也是我的命!母亲明日就去跟大伯母说,让刘家请媒人上门吧。&rdo;桃华把蒋锡送回房里,看着白果伺候他睡下,这才回自己房里。既然话都已经说开,无论曹氏和蒋燕华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再干涉了,现在她最在意的就是蒋方回的事。旧药箱摆在桌子上,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大约是翻查的人动作粗鲁,底部的夹层已经无法严丝合缝,露出了一条明显的缝隙。看着这个旧药箱,桃华又陷入了沉思。刚才有些话在蒋锡面前她都没有说出来‐‐蒋老太爷和于氏对太后的态度如此迥异,到底是为什么?当然,于氏与太后是同族,但她毕竟已经出嫁,按现在的习俗来说,她都可以不算是于家人了,更不必说她娘家那一支本来就跟于阁老和太后一支离得远,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呢?难道是觉得贤妃之死倒是蒋家立功了?再说了,就算于氏自作多情,难道太后也是这么想的?桃华的思维有点恍惚地发散了开去。如果太后真觉得蒋家立了功,那蒋老太爷所谓太后不会放过蒋家的话就奇怪了。再加上有人翻过药箱‐‐难道说这个证据太后没有找到吗?所以她虽然杀了蒋方回,却仍然担心蒋家还有别人知道这个秘密?这也不对!桃华摇了摇头。如果蒋老太爷指的是这个,那为什么他一句话也没有提过证据的事?是害怕传出去马上就招来杀身之祸吗?桃华越想,就越觉得这里头矛盾的地方太多,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圆满的解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她总觉得蒋老太爷可能还有什么事没说出来。但蒋老太爷对蒋锡素来爱护,倘若这件事很重要,蒋老太爷也不会不说。脑袋里搅成了一团浆糊,桃华随手翻着药箱里的东西。这个药箱倒跟上辈子爷爷所用的那个相似,里头除了脉枕银针之类,还有个扁圆形的小垫子,只有核桃大小,看起来就是两块布之间塞了点棉花。桃华捏了捏,软软的也不知道是啥,只是上头有些污渍,好像是在地上踩了几脚又被捡起来似的。药箱里搁这个是什么意思?显然也不能拿来顶替脉枕啊。桃华回想了一下爷爷的药箱,并没发现有相似的东西,只得暂时抛开,再去看那夹层。这个夹层做得十分精细,用环绕过药箱底部的一圈葫芦纹掩饰,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大力拉扯过,将接口处磕得歪了,桃华恐怕都注意不到这里还有个抽层。这里头曾经放过什么呢?那个人要找的证据在不在这里头呢?&ldo;姑娘‐‐&rdo;薄荷的声音打断了桃华的沉思,&ldo;那边有信来。&rdo;那边,说的就是沈数了。桃华顿时眼睛一亮:&ldo;快拿过来!&rdo;这次她进宫遇到这么大的事,沈数不但没有出现,连信都是拖到现在才送过来,难道是郡王府也出了事吗?信写得很简单,只是一张纸条而已:&ldo;今日事悉知,已筹划,勿忧勿惧。&rdo;离这一行字略远一点,又补了两个字,&ldo;信我。&rdo;&ldo;这,这是什么意思?&rdo;别的时候薄荷是绝不会自己巴上前去看桃华的来往信件的,只是今日这事实在太吓人,她实在忍不住就看了一眼,偏偏这信又短,一眼过去就看完了,只是有些半懂不懂的,&ldo;王爷是怎么筹划的?&rdo;&ldo;想来是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明白。&rdo;桃华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放进手炉里烧了,&ldo;既然他说信他,我就信。&rdo;薄荷却止不住地担忧:&ldo;可那是太后,王爷要怎么做呢?唉,要是把亲事早点定下来就好了,真要再拖上一年,谁知道宫里要出什么幺蛾子……&rdo;老实说桃华也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事实说出来有点悲哀,但太后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算计她,不就是因为她只是个医家女吗?如果她成了郡王妃,太后就算心里想把她千刀万剐,也要有所顾忌。就像她对沈数一样,虽然心里只怕巴不得他立刻就死,表面上也还得摆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来。看着纸条在手炉中化为一团灰烬,桃华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可真不让人喜欢啊,这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真是非常讨厌。她不由得抬头往窗外看了看,虽然知道窗户对着的不是安郡王府的方向‐‐沈数现在也还未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两个都还不能掌握命运的人携起手来,是不是能成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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