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缓缓朝左迈步,齐拂己跟上,并肩漫步,暗色中隐约见着松柏倒退,和宝刹墙壁的明黄。玄苦笑问:“施主今日的烦恼丝长于何处呢?”“我在想到底是遁入空门,还是踏回红尘,空门外是否也能皈依三宝?”“既未得道,便是寻常人。寻常人随缘而变,本是常理,有何不可?”玄苦笑眯眯,一对寿星眉弯得更下,“何况施主心里早有决断,过问老衲,不过是想更从心。”齐拂己嘴角挑了下:“大师慧眼。”玄苦看向路边青松,拨一颗念珠:“老衲还要叮嘱施主,无论何时,千万记得‘一念嗔心起,八方障门开。”齐拂己点头,先接下半句谒语:“‘一念慈心起,万朵莲花开。’”而后双手合十,“这几日我将借居寺中,听完方丈的三场讲法再回归红尘。”他身后灰蒙蒙的天空逐渐放白。时由卯至辰。国公府中,云窈照例在给公主请安,起身正准备告退,公主伸手虚拦了下:“今日留下来一起用膳吧。”云窈没一丝受宠若惊,全是诚惶诚恐。一桌子菜,跟宴会上差不多,公主每道菜只尝一小口,云窈忐忑犹豫,不知道自己是该效仿,还是不能效仿?“你也不小了吧?”公主问话。云窈立马松口气,放下筷子,演出要一心一意回答的样子:“回殿下,民女快十八了。”“怎么这么大了还没说亲?”“原先说了的,”云窈低头,盯着筷子,“他身子不好,未成亲缘分就散了。”公主唏嘘一番,继而感叹:“现下你父母没了,没个主事人,再耽误下去真拖大了。”云窈垂头不语。公主道:“可怜孩子,介不介意吾为你做主,再说一门亲?你有孝在身,可以先订着,待孝满再成婚。”云窈犹如一脚踩空,直直下坠:坏了!一定是昨日宴会上的说辞让公主介怀了。她浑身发冷,自己怎么这么蠢,当时只想齐拂己,完全没考虑公主和国公。“吾保证给你觅个家风端正,品性纯良的,绝非阿宽之类的登徒子。到时候你从国公府出嫁,风风光光,半点不亏待。”云窈明白这是警告她不要沾染齐氏双子,连忙离席跪谢,应下亲事。她回小筑不久,就用了一个午膳,正小憩着,就有汉阳公主的仆妇来宣,说挑着了一门,让云窈过去先合八字。公主如此迫不及待,云窈不由心里苦笑,下床穿衣,重梳了发髻去拜见公主。公主选出的郎君名唤张宗云,年二十有二,去岁会试后入仕,在国子监做律学博士。“他是湖州人,离你老家不远,吃的聊的应该都合得来。”“他年纪轻轻就中了春闱,前途无量。”“他父母已亡,你嫁过去没有公爹婆婆为难,夫妻倆相护扶持,把日子过好。”公主难得说了许多,云窈知道必须应下,没得选择。她本想说些“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体面话,却又怕说过了公主多心,觉得话里阴阳讥讽。“谢谢殿下。民女很欢喜。”她最终这样回答,撒谎的时候嗓子都疼。公主道:“按理盲婚哑嫁,婚前不该见面,但吾不想委屈强逼。吾是真心实意想为你挑一门好亲事,明日会传那张博士来相看,你要不合眼缘,再重挑。”云窈欲言又止。公主再道:“做夫妻是长久事,和不合眼缘的人过一辈子会很难受,必须得挑个——”说到这公主迟疑了下,她本来想说“必须挑个喜欢的”,却想起自己当年嫁魏国公,是皇后扶持娘家,强牵的线,她并不喜欢他。便打算改口说“挑个不排斥的”,下一霎,念头却再转,想这么多年过来,已经喜欢上了,遂还是说最初那句:“必须得挑个喜欢的。”女人这辈子,也就这样。“谢谢殿下。”云窈只会道谢。翌日,张宗云竟真登国公府门。他个头不高,但相貌堂堂,眉眼如画,云窈瞥了两眼就低下头去。张宗云看云窈则是痴了,盯了半晌,才红透一张脸低头:“对、对不起唐突了姑娘。”“没关系。”云窈声音小得像蚊子。花厅里杵着的婢女个个不说话,张宗云和云窈也不知聊什么,尴尬了一会,张宗云没话找话:“听说姑娘老家也是江南的?”“我杭州人。”“我湖州的,离姑娘那里不远。”张宗云想方设法同云窈拉近话题,“我堂叔一家在杭州,住在菩提寺附近。”“那离我家不远。”“他家是开药材铺的。”云窈抬起头:“菩提寺开药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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