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明闭上眼睛,在颠簸的车厢里开始回想今天在车间里见过的每一张面孔。
他不知道工人们有没有记住他,但他知道,如果槐勤集团真的有什么问题,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他面前来。
他只是需要耐心等待。
忽然,他的脑子里回放出在赴任槐荫市前的那场谈话。
省纪委书记苗英杰的办公室。
苗英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把他叫到沙发区,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天明,槐荫的环境和面临的形势非常复杂,你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苗英杰特意提到了春节前,秦云东到他家做客时,谈到过国际金融可能会有比较大的波动。
未来一年左右,世界贸易需求会出现明显萎缩,国内各地市靠投资拉动的增长模式会受到冲击。
苗英杰接着谈及槐荫市这两年的高速增长,也带着浓浓的担忧。
辛胜利敢想敢干,他的思路是大干快上,用基建铺摊子,用投资换速度。
在经济上行期,槐荫市看上去蓬勃发展,很多问题都会在发展过程中自然而然得到解决。
但如果全球经济真的往下走,槐荫靠债务形成的投资规模就会变成一个破坏力很强的炸弹。
宋天明因为多次参加侦破经济案件,对地方债务的形成和积累丝毫不陌生。
高增长能覆盖高负债,一旦增速放缓,利息就能把财政压垮。
苗英杰给宋天明明确指出任务是盯人,而不是查案。
辛胜利在槐荫已经形成了绝对权力,往往他的话就是决策,他的观点就是决议内容。
重大决策的论证过程、风险评估、程序合规性,成了走过场的形式主义。
槐荫市领导班子成员的意见被压制,表决成了橡皮图章。谁也无法遏制住辛胜利的决策冲动。
“天明,你到槐荫市要切实履行同级监督,让决策过程经得起检验。当然,也不是让你去跟辛胜利同志对着干。发现问题,先沟通,先提醒。能做通思想工作最好,实在做不通的,及时向省纪委和省委报告。能不激化的矛盾,尽量不要激化。”
苗英杰说,辛胜利霸道惯了,换了别人去做纪委书记,很难得到辛胜利的支持。
而宋天明拥有和其他纪委干部不同的背景。
八年前,辛胜利和宋天明都在浠水县工作,后来又成为临江市双子星,辛胜利对宋天明还是有有同袍之情的,宋天明就有了可以立足做事的基础。
宋天明放下茶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苗书记,我会努力完成任务。”
“记住,槐荫不能出事,这是底线。”
苗英杰看着他,目光充满了期待。
……
吱——
帕萨特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微微的刹车震动把宋天明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轻轻吁了一口气。
苗英杰的叮嘱言犹在耳,但经过这几天的亲身体验,他对槐荫的认知比在省城时要具体得多,也沉重得多。
槐荫的问题不一定在账上,而在决策机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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