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一愣,随即粉面含羞,轻轻握了太子的手,在他身旁端庄地落座。那场景看得太子妃殿内人皆是喜色盈腮,互相传递眼神。
许久没有见过太子妃了啊。
太子这么想的时候,心中浮起了一点愧疚,此刻他借着柔和的灯光,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在皇宫内阅公文太久,他的眼睛有些酸涩,模糊间竟然从太子妃身上看到了点儿沈娡的影子,不由得有些心酸。他闭上双眼,为避免太子妃尴尬,声音温和地与其低声交谈,说一些琐碎的家务事。
太子观详太子妃时,她羞得低下了头,粉颈都在微微发烫;发觉太子不再盯着自己看时,太子妃扭过脸,一边低声回答着殿下的问题,一边细细地,贪婪地看着太子。
太子姿容昳丽,面上略有憔悴,但丝毫不影响其美貌,反令女子更添疼惜之情。太子妃看得恍惚,想要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颊,殿外传来内侍报杜良娣到了的可恶声音,她如触火般猛地缩回手,想了想,故意往太子身边挪了一挪,靠得近了不少。
杜良娣赶到宣阳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个夫妇亲密场景,又看过此处的种种改变后,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下撇了一下,随即很快换上了她招牌式温婉的微笑,谦逊地见过太子和太子妃,在侍婢的搀扶下落了座。
她今日的打扮很有意思,轻柔的纱绸长裙,宽松舒适的广袖衣,腹部明明还未显,却被刻意打扮得似是有两分凸起,再加上淡如晨雾的妆容,此刻的她看起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太子懒洋洋地依旧侧躺着,问了杜良娣身体上的一些状况,杜良娣回答的声音柔情似水,隐隐掺杂着些撒娇之态,听得太子妃的微笑都带上了点儿杀气。
“沈良娣怎么还没来,”说笑过一阵子后,太子笑问太子妃:“莫不是你忘记派人去请了?”
太子妃轻轻瞥了太子一眼,嗔道:“怎么会呢,澄香殿离我这儿较近,去的人应该比去飞花殿那些还要早一步才是。”
“是么?”
杜良娣端起一盏百合牛乳羹,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笑道:“沈良娣一向做事精细,或许是在用心梳妆吧。”
太子笑:“你倒是洒脱,淡扫蛾眉便来了。”
杜良娣面上一红,微微垂首:“不知怎么的,这几日身上有些懒洋洋的,便疏忽了,殿下若是不喜……”
“你身子重要。”太子温和道:“不过是家宴小聚,怎么舒适方便怎么来吧。“
杜良娣点点头,面上满是娇羞。太子妃在旁冷眼觑着,嘴角浮起一点看不清含义的笑,半眯着眼没开口。
暗流汹涌的场景直到沈薇赶来才略有破冰。太子妃恼怒杜良娣在她殿内这样争宠卖娇,故意十分热情地起身亲自迎接沈薇,言语动作皆是亲密得很,仿佛十分要好的姐妹,将杜良娣晾在一旁。
“你怎么现在才来?殿下和我可都是十分挂念呢。”
太子颇为意外地看着沈薇,他也以为沈薇如此费时费力,必定会打扮得格外与众不同,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仅仅是“收拾过”的程度。
“碧泉病倒了,往常都是她服侍我梳妆,所以今日耽搁了。”沈薇略带歉意道。
“难怪呢,我说今天她怎么没有和你一道来。这面生孩子长得挺让人怜惜的,叫什么?”太子妃一眼注意到了怯怯跟在沈薇身边的那个小人儿,毫不在意地问道。
“她叫觅儿,我看着做事机灵,正准备要碧泉病好了带一带她,省的太子妃再给我挑贴身侍婢。”沈薇笑对觅儿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太子,太子妃和杜良娣请安?”
觅儿诚惶诚恐地才要下拜,一双手扶住了她,她抬起脸,呼吸险些停止了。
即便太子不笑,那脸也是好看到足以让觅儿痴怔许久的;更何况此刻的他在对她微笑,眼中没有别人,只有她。那微笑中有很多不知名的,温暖的东西,觅儿不敢去想象其背后的深意,却又止不住自己开始狂跳的心,整个人一圈圈沉沦入温暖的泉水里,直到窒息。
“起来吧。”
觅儿紧张连谢殿下都忘了说,却没人提醒她。
这一顿家宴气氛非常古怪,每个人心思各异,表情不一,数次冷场都无人发觉,好在太子妃提前遣开了侍奉之人,不然那些人战战兢兢的表情恐怕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经过沈薇有意装扮调,教,眉眼酷似沈娡的觅儿在这柔和的灯光下偏着头的模样,让太子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太子刻意控制自己不多看觅儿,但他看她那一瞬间的眼神,足以让太子妃和杜良娣二人五味杂陈,坐立不安。
太子妃从头到尾都没夹过菜,她微微举起手,又默然放了下去,忧心忡忡地,愣愣地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太子;杜良娣则死死盯着觅儿,又死死盯着沈娡,不打算放过一丝可疑的地方;唯有沈薇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端庄优雅地自在吃喝着,落落大方扫视众人。
原本太子妃和杜良娣两军交火,暗斗得不分上下;沈薇不过是带了一个新侍婢过来,她们的战争就无疾而终,偃旗息鼓了。
宴散时,太子妃默然不语看向太子,沈薇见好就收,并没有施展什么手段,老老实实带着觅儿走了。杜良娣神色已不如来时那样安然自得,亦是勉强告退。
是夜太子终究还是宿在了宣阳殿,然而太子妃毫无欣喜之感,心直往不知名的深渊沉没。
夜深人静之时,太子妃坐起身来,微微掀开帐幔,借着如水月光打量太子熟睡的俊秀面容,不禁眼中含泪,滚烫的泪水未能克制住,一滴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不出沈薇所料,几日后,忽的一道钧旨下来,觅儿由一介宫奴变成了正九品奉仪,哗然东宫上下。因其自幼为奴没有姓氏,便随了沈薇的姓,自此东宫内的宫奴仆婢们皆称其为沈奉仪,其闺名亦变成了沈觅儿。
按例奉仪皆是依附太子的高位妃嫔居住,可沈薇想着由头硬是把沈奉仪弄出了澄香殿,迁至离澄香殿极为远的琼华轩内,独门独户,甚是自在。太子妃和杜良娣本还对沈薇携沈奉仪赴宴一事颇有私心猜测,见其这样光明磊落地撇清,顿时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碧泉眼睁睁看着沈觅儿就这样野鸡变凤凰出了澄香殿,简直难以置信,恍然梦中。
她睁圆了眼睛,惊恐不已地问沈薇:“良娣,你这样一力抬举她起来,理应留她在殿里吸引殿下光顾,或者两人齐心争宠才是,怎么……”
沈薇笑而不答。
此事经由皇甫仪辗转传到了沈娡耳中,她听后,也是长久沉默不语。
好你个沈薇……
沈娡将笔放回至书台上的黄松笔筒内,皇甫仪立即小心翼翼取过墨迹未干的录案,一面扫阅装订,一面飞快地整理标记着,一心二用却丝毫不见慌乱。
“沈良娣可真是一个妙人。”皇甫仪手上的动作不停,微笑着赞许道。
“只可惜了那位奉仪。”沈娡道:“迷迷糊糊,尚在梦中呢。”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皇甫仪说:“人生不就是一场大梦么?落魄清醒一生,未必见得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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