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空讲至一处,见她神游天外,不由点名问道:
“方才所说敬姜教子,劳则思,思则善心生,其意若何?”
阿蛮回神,脸颊微红,慌忙起身,支吾道:
“是......是说......劳作使人思考,思考便生善心?”
她答得不确定,目光却求救似的瞥向王曜。
王曜闻声抬头,见她窘迫,便温和接口道:
“敬姜之言,意在阐明勤勉劳作可使人常怀惕厉之心,不忘根本,故而能生发善念,远离逸豫。非独指体力之劳,亦含心神之勤。”
他声音平和,并无责备之意。
阿蛮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是了是了,正是此意!多谢王先生指点!”
她坐下,心却跳得更快,只觉得王曜方才那一眼,虽平淡无奇,却似有魔力,让她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
旁侧几个相熟的少女见她如此,互相交换着促狭的眼神,窃笑不已。
这时,书阁门帘一动,柳筠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目光如电,在室内一扫,方才还略显松散的气氛瞬间一紧。
诸女立刻挺直腰背,敛眉垂目,做出专心听讲的模样,连阿蛮也赶紧抓起书卷,假装诵读。
柳筠儿行至案前,看了看王曜与胡空抄录的乐谱,点头赞道:
“二位郎君笔法精到,一丝不苟,妾身感激不尽。”
又转向诸女,语气转淡:
“尔等需用心向学,莫要辜负两位先生教导之苦心。阿蛮,尤其是你,整日心猿意马,成何体统?”
她虽未疾言厉色,但话语中的压力已让阿蛮缩了缩脖子,低低应了声。
柳筠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她脚步声远去,书阁内的空气方重新流动起来。
诸女暗暗舒了口气,却也不敢再如先前那般放肆,只得老老实实跟着胡空诵读文句。
王曜看着这一幕,心下暗叹,知柳筠儿治阁严谨,这些少女看似风光,实则亦有不为人知的艰辛。
他重新埋首于乐谱之间,将那点感慨压入心底。
时光在笔墨与诵读声中悄然流逝。
待到酉时将至,今日课业方毕。
诸女行礼告退,阿蛮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回头飞快地望了王曜一眼,眸中情绪复杂,方才转身离去。
王曜与胡空将抄录好的乐谱整理妥当,交与阁中侍女,结算了今日酬劳,便辞别柳筠儿,出了云韶阁。
晚风拂面,带来市井的喧嚣,二人相视一笑,皆有一种从精致樊笼重返人间的松弛之感。
如此,白日在太学研读经史律令,午后至云韶阁佣书课读,成了王曜七月里固定的行程。其间亦不乏旬假。
每逢旬假之日,晨曦微露,裴元略便亲率王曜、徐嵩、胡空等三十七名曾随其赴籍田考察、并被赐予羽林郎荣誉的太学生,步行出太学南门,再赴那一片熟悉的籍田。
时值夏末秋初,天地间色彩转为浓重。
道旁杨柳犹碧,阡陌间粟稻却已渐次染上金黄。
众人行至田埂,裴元略不待歇息,便引他们深入田间。
但见去岁冬日规划、今春亲手栽种的区田之上,禾苗长势果然与周遭大田迥异。
因深耕细作,肥水集中,又采用了改良的溲种法,此区之粟,株株茎秆粗壮,叶色浓绿,穗头初现,便已显沉甸甸之势,远非邻田那些稀疏泛黄之苗可比。
裴元略立于田垄,古铜色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手指眼前一片茁壮粟田,对众学子道:
“尔等可观之,区田之法,非虚言也!去岁若普遍行之,关中何至于饥馑蔓延?”
他俯身拨开一丛粟株根部土壤,讲解道:
“溲种所用骨粉、蚕矢,皆易得之物,关键在于适时、适量。今岁若能推广,秋收之际,或可稍解民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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