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中郎远在洛阳,丁零营中只剩那莽夫翟敏,而眼前这位县君,手里有三百精骑,有内应,有天时地利。
更可怕的是,他还有四个月布下的、自己全然不知的局。
郭通深深吸了口气,雨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撩起袍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地面上:
“卑职郭通,愿誓死追随县君!硖石堡匪患荼毒乡里六年,段延、燕凤恶贯满盈,早该剿除!县君深谋远虑,布此奇局,实乃新安百姓之幸!卑职虽愚钝,亦知顺天应人、为民除害乃大义所在!今夜剿匪,卑职请为前锋,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他一口气说完,伏地不动,背脊却微微颤抖。
岩檐下静了片刻。
王曜缓缓起身,走到郭通面前,伸手将他搀起。
“郭贼曹请起。”
他声音温和了些:
“你掌管刑名多年,熟悉本地,今夜还需你多多助力。”
郭通起身,见王曜眼中那抹锐利已敛去大半,换上的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心中五味杂陈,却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再无退路。
“传令。”
王曜转身,对毛秋晴、李虎、耿毅、郭邈,以及刚刚表态的郭通道:
“全军进食休整,留五十名老卒在此看守马匹,其余二百五十人戌时正集结,轻装简从,随我徒步奔袭硖石堡。今夜——”
他望着雨幕中硖石堡的方向,一字一句:
“我要让这硖石堡,从此在新安地界上消失。”
雨越下越密,松涛如怒。
松子沟中,兵卒们开始默默整备器械,检查弓刀。
火把不能打,每人只在怀中揣了火寸。
干粮已用油布包好,系在腰间。
留下看守马匹的五十名老卒开始将马匹集中到崖壁最深处,并用带来的油布为马匹遮雨。
王曜站在岩檐下,望着忙碌的兵卒。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递来一张弓、一壶箭。
“你的。”她简短道。
王曜接过,指腹抚过冰凉的弓背。
这张一石弓是他这四个月来悄悄练惯的,不及军中硬弓,但三十步内足以破甲。
“怕吗?”毛秋晴忽然问。
王曜侧目看她。雨丝在她发髻上凝成细密水珠,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在昏光下暗沉如血。
她一手按着刀柄,站得笔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冷的坚定。
“怕。”
王曜诚实道:“怕算错一步,怕李晟撑不到亥时,怕段延突然警觉,怕雨夜山路折了人马,更怕……”
他顿了顿:“更怕今夜过后,新安非但未能安定,反而引来更大祸患。”
毛秋晴沉默片刻,方道:
“我父亲常说,为将者当有‘死地求活’的胆魄,瞻前顾后,反失先机。”
王曜苦笑:“所以我成不了将,只能做个县令。”
“可你这个县令,今夜要做的事,许多将军都不敢做。”
毛秋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四个月布一局,这份耐心,已胜过大半武人。”
王曜正要说什么,李虎大步走来:
“县君,都准备好了!弟兄们就等时辰到了!”
王曜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雨夜中黑沉的山峦。
戌时正,二百五十余人悄然离开松子沟,没入茫茫雨夜。
队伍徒步疾行,衔枚噤声。山地陡峭,马匹反成累赘,此刻轻装简从,速度虽不及骑兵,却更隐蔽灵活。
李成和那两个庄丁在前引路,他对这片山路已熟,即便雨夜难行,也能辨出方向。
王曜行在中军,毛秋晴在左,李虎在右。
郭通跟在一旁,脸色在夜色中显得苍白,却始终紧握腰刀,不曾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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