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那少年青衫磊落,目光灼灼如星。
当时自己何等窘迫,何等恼怒。
后来自己屡次示好招揽,对方却始终不识好歹,疏离冷淡。
如今看来,其人空有热血,却无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随波逐流,泯然众人。
“罢了。”
苻晖挥挥手,似要将这些纷乱思绪挥散: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甘于沉沦,便由他去,只要不闹出乱子,孤也懒得过问。”
张崇笑道:“公侯宽宏,其实那王曜如此,反倒省心。若是他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剿什么硖石堡,损兵折将事小,万一激得匪患蔓延,波及洛阳,那才是大麻烦。”
赵敖却微微皱眉:
“太守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匪患滋扰地方,终究是百姓受苦,王县令若真能剿匪安民,也是功德一件。”
张崇被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
“赵长史心系黎庶,本官佩服,只是剿匪谈何容易?需兵、需粮、需谋略。翟中郎两千精锐,都奈何那硖石堡不得,王曜一介书生,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凭什么去动盘踞六年的悍匪?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苻晖听着二人争论,不置可否。
他抖缰催马,向坡顶驰去,众人紧随其后。
至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伊水如玉带蜿蜒,洛阳城阙尽收眼底。
更远处,黄河如金鳞闪烁,隐没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亲卫已在此处设下帷帐,铺了茵席。
众人下马,在席上跽坐。
扈从奉上酒食:
炙鹿脊配茱萸酱、蒸饼、腌菹菜、酸浆酪,并有新酿的桑落酒。
酒过三巡后,苻晖忽然冲张崇问道:
“张太守,这几日郡中政务,可有什么棘手的?”
张崇切下一片烤得焦黄的鹿脊肉,奉与苻晖,脸上适时露出些作为太守的烦难之色,顺势道:
“回公侯,政务倒还顺遂。只是……成皋令郭褒,近日连上三道文书,恳请减免今春部分赋调。”
“哦?”
苻晖侧目:“理由是什么?”
“说是去岁秋收不丰,今春青黄不接,民户存粮将尽。若按朝廷定额征调,恐生民变。”
张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昨日送来的第三封,言辞愈发恳切,说已有乡民聚众请愿。”
苻晖并未去接,只就着张崇的手扫了一眼卷面,愤然道:
“河北战事正紧,阳平公催粮如火,这个时候请求减免……他郭褒好大的胆子!”
翟辽在旁嚼吞了一块炙肉,冷哼一声:
“公侯明鉴,郭褒此人,向来以‘爱民’自诩,惯会收买人心。去岁朝廷加征防秋粮,他便上书陈情,说什么‘民力已竭’。如今北边十余万大军等着粮秣,他又来这一套。依属下看,这不是为民请命,是邀名买直,置朝廷大局于不顾!”
赵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翟从事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郭褒在成皋任上四年,政声尚可。他这般再三恳请,也不好直接拒绝。成皋地近荥阳,漕运要冲,若真激起民变,阻塞粮道,那才是大麻烦。”
张崇见二人争论,看向苻晖,小心道:
“下官为难也在于此,全免断不可能,但若丝毫不恤民情,恐酿祸端。是否可遣人实地查验,若情况属实,酌情略减一二成,以安民心?当然了,绝不能全免——一则朝廷军需不可误,二则此例一开,其余各县必蜂拥效仿,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苻晖将鹿肉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目光投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片刻,他咽下食物,取帕子拭了拭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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