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纬笑道:“那日士彦兄与我讲营中实务,如何练兵,如何布阵,如何处置逃卒,如何平衡各队关系……凡此种种,皆是书本上学不来的。后来我回长安,士彦兄留在北营,只偶有书信联系。直至数日前,我抵达洛阳,这才与士彦一拍即合,前来成皋寻你。”
桓彦颔首,面上露出些许感慨:
“尹先生虽为文吏,却无腐儒气。论兵务实,论政明理。去岁他在长安,听闻成皋平叛之事,还特意写信与我,详析战局,推断王府君用兵之妙。”
王曜听到这里,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含笑看向尹纬:“想不到二位早已相交若此……”
他顿了顿:“对了,景亮在吏部做得好好的,怎会突然来河南?还有士彦兄,你在洛阳北营……”
尹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
“子卿,我已辞去吏部令史之职。”
王曜一怔:“辞官?为何?”
“为何?”
尹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与士彦兄一般,皆是蹉跎岁月,意不能平。”
他将茶碗轻轻搁在食案上,碗底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微的叩响。
“子卿,你也是知道的,我天水尹氏,自先叔祖之事后,族中子弟皆受禁锢。我能入太学,已是朝廷开恩。御前亲试后,子卿外放新安,元高补长安令,永业得蓝田令,便是胡空也擢为太子舍人。唯我,因这姓氏,只能在尚书台做个令史,终日埋首案牍,抄录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一年零三个月。每日对着一堆堆公文,誊写,核验,钤印。子卿,你说,这般日子,过得有何意味?”
王曜默然。
他想起昔日在太学时,尹纬文章策论从未落于人后。
可这样一个胸藏韬略、眼观天下之人,却被困在尚书台那方寸之地……
“至于士彦兄。”
尹纬看向桓彦:“他在洛阳北营,一待便是十年。十年前是千人督校尉,如今还是。去岁成皋平叛,他率部破敌,居功至伟,平原公却只赏了些粮帛,升迁之事,再无下文。”
桓彦苦笑:“尹先生不必为我抱不平,桓某这姓氏……能做到千人督,已是侥幸。”
“所以你们便相约来投我?”王曜忽然道。
尹纬与桓彦相视一眼,齐齐拱手:
“正是,听闻故友在河南开府建衙,招贤纳士,特来相投。子卿若是不收留,我二人可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却透着认真和洒脱。
王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一手拉住一个:
“二位大才,能看上王曜这座小庙,是王曜之幸!什么收留不收留,自今日起,景亮兄便是我河南郡主簿,参赞机宜,总领文书。士彦兄为郡尉,统辖郡兵,整饬武备。俸禄按朝廷规制,王曜再加两成,如何!”
尹纬调侃道:“子卿这般大方,不怕郡库吃紧?”
“吃紧?”
王曜笑道:“去岁成皋、巩县两地上缴的粮帛,比前年多了两成。今春渡口、铁官、瓷窑等皆已运转,商税日增。虽不敢说有多么富余吧,但养二位大才,尚还绰绰有余!”
桓彦则有些羞赧道:
“府君,彦寸功未立,岂敢受郡尉之职?况且朝廷规制,郡尉须由吏部铨选……”
“规制是死,人是活的。”
王曜摆手:“我既将郡治迁来成皋,便有辟署之权。先任命,后报备。至于功劳,士彦去年大破贼兵,何谓无功?至于平原公那,我自有理会,公安心勿忧……”
桓彦心下感动,举茶向王曜敬了一杯。
王曜重新落座,三人又追忆往昔,谈及太学旧事。
尹纬捻须转向桓彦笑道:“士彦兄可知前年我与子卿随吕将军入蜀平叛之事?”
桓彦微微拱手,显露出兴趣:”略有耳闻,愿闻其详。”
“那时子卿还是参军,却敢向吕将军献策,与军主姜飞率偏师迂回汉昌,穿越三百里山林,绕后偷袭临溪堡、南充国县,一举切断晋军粮道。那三百里山林是何等景象?古木参天,瘴疠弥漫,绝壁深涧,虎豹出没。子卿与姜飞率数千兵,携六日干粮,白日攀藤附葛,夜间露宿林间。走到第五日,粮尽,便猎兽采果充饥。第六日,马匹倒毙过半,士卒脚底尽是大泡。”
桓彦听得入神,眼中渐露钦佩之色。
“至第七日,终于抵达临溪堡外。”
尹纬续道:“子卿略作休整,便发起突袭。那一战,他身先士卒,手刃数敌,从乱军中救出被围的毛校尉。随后又趁胜奔袭南充国,迫降县令,尽得城中囤粮两万石。晋将毛穆之因粮道被断,军心涣散,终为吕将军主力所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此战之后,吕将军上书朝廷,称子卿‘胆识过人,有古名将之风’。陛下阅罢战报,亦叹曰:‘子卿用兵,类邓艾阴平之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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