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丁绾侧过头,看见毛秋晴正从楼梯口缓缓过来,站在门槛外面。
毛秋晴穿了一件半旧的鸦墨色窄袖短褐,腰间那口刀还在。
她看见丁绾时面上也明显掠过一丝意外,目光在丁绾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案上那几根已经燃尽的线香。
丁绾站起身来,侧过身给她让出蒲团的位置:
“你来啦。”
毛秋晴走到香案前站定,低头审量着毛当的灵位。
灵牌上“秦镇军将军毛公讳当之灵位”几个字刻得端正,漆色新亮,显然是置办灵位的人特意找了手艺好的匠人。
她看了许久才开口:
“叔父戎马一生,几个子女都早夭,我原以为只有我会记着来,不想你还特意为他置办好了这间静室,多谢。”
丁绾看着毛当的灵位,叹气道:
“毛将军在世时,对丁鲍商行照拂良多,他为国捐躯,总该有个地方让人记着他。只是我身份卑微,不好张扬,便没有跟旁人说。”
毛秋晴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身走到香案前,从旁边那束线香中抽出三根,在烛火上引燃了,举到额头前方停了片刻,然后插进香炉里。
她退后一步,在蒲团上跪下来,向毛当的灵位叩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时脊背弯得很深,第二个头起来时肩头微微发颤,第三个头叩下去时,声音已在微微啜泣。
丁绾看着她伏地伤心的模样,也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才将她缓缓扶起:
“妹妹节哀,毛将军在天之灵,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哭坏了身子,起来吧。”
毛秋晴起来后,丁绾见她仍旧悲戚未定,便寻思着要再安慰安慰她,可话还没出口,便看见王曜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那里。
她眼睛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去,似是要把那层不经意流露的光亮重新收拢起来。
“子.....使君。”
闻言,毛秋晴侧过头,见王曜突然出现,赶忙拭了一下眼泪:
“你怎么来了。”
王曜没有急着回答,他先跨过门槛走进静室,在蒲团前站定,然后弯腰从案角的香盒里抽了三根线香,就着烛火点燃了,举到额前停了好一阵才插进香炉里。
插好香之后,他退后一步在蒲团上跪下来,额头触到蒲团边缘的粗布面,郑重磕了三个头。
片刻后,他才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方木牌上:
“当年我们在成皋推行通商惠工,各处都在观望,唯有毛公施以援手,为我等开方便之门,此恩此情,王曜永世难忘。”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悲戚了些:
“上回出征襄樊,平原公为我践行时,他还笑着跟我说“等你打了胜仗归来,老夫请你喝许昌的陈酿”。言犹在耳,如今王曜回来了,那坛陈酿却已无人同饮。”
静室中安静了一会儿。
丁绾站在墙边,目光落在王曜的侧脸上,见他面上那层被日光镀过的微光底下分明压着一层很深的涩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话都轻了,便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案沿那几粒散落的香灰上。
毛秋晴侧过头,感激地看了王曜一眼,正要说点什么。
楼梯那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咚地响,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急,都密。
那声音从楼下一直传到三楼楼梯口才猛地收住,紧接着就是尹纬的声音从半掩的门板外面传进来:
“使君,出大事了!慕容垂反了!”
静室中三人的身形同时顿住了。
王曜脸一寒,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丁绾的手搭在墙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毛秋晴已经站到了门槛边。
王曜的目光越过毛秋晴的肩头落在门板外面那道影子上,尹纬还站在楼梯口,嘴角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急促,却又分明透着一股子异样的兴奋:
“河内官府遣快马送来的消息,言慕容垂率军至河内后,不知何故突然袭杀了监军苻飞龙,目下彼已与翟斌合兵一处,聚众至十余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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