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绍则带领剩余五六骑,策马拐向北边那条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漳水的旧河道在左侧不远处干涸着,河床里长满了枯黄的芦苇,穗子在风中摇着,沙沙作响。
右前方是一片连绵的矮丘,丘上长着稀疏的松柏,树干被夕阳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浸了一层薄薄的铁锈。
他沿着丘脚的土路又走了一阵,在转过一道土坎时勒住了马。
前方那一片低洼的开阔地便是蒲池了。
那片牧野在斜阳下铺展开来,方圆少说也有四五里,三面被矮丘环抱着,北面敞着,连着漳水故道延伸出去的平野。
牧场上搭着几排长长的木棚,棚顶覆着茅草,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少说也有二十几间。
木棚之间隔着马道,道上的黄土被马蹄踩得板结发亮。
木棚外面散落着上千匹战马,有的低头啃着地上残存的干草根,有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蹭着脖子,偶尔有一匹仰头嘶鸣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牧野上传出去很远。
马群中间立着几十顶牛皮帐篷,帐篷口架着铁锅,锅底的柴火还在冒着细烟。
几十个穿着皮甲的秦军士卒蹲在帐篷旁边,有的在整理马具,有的在劈柴,还有两个蹲在灶边说着什么,不时朝马群方向指一下。
慕容绍在土坎后面蹲下身,目光从那几顶帐篷扫到木棚又扫到马群,在心里默默算着。
帐篷少说也有三十顶,按寻常编制算来,每顶帐篷睡七八个士卒,那么守卫此处牧场的人手少说也有两百人。
加上木棚里可能还有轮值的,总数怕是不下三百人。
但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发现那些守卒的甲胄新旧不一,有的甚至连皮甲都没穿齐整,只裹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在灶边忙碌,显是多数人平日只管牧马养马,并非正经战兵。真正穿戴齐整的甲士,只有帐篷外围那二十来人,其余都是牧马的杂役。
他观察了许久,又将目光投向那些木棚的侧面。
木棚的北面有一条浅沟,像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沿长满了枯草,从牧场边缘一直延伸到北面那片旷野,正好避开了帐篷正面的视线。
他收回目光,沿着土坎内侧悄悄退回到来路上,与那两个随从绕了一个大圈,在蒲池南面那片柳林里与先前派出的刘木会合了。
柳林不大,十几株老柳围成一圈,枝条垂下来掩住了林中那小块空地。
十几匹战马拴在树干上,正安静地嚼着马鞍袋里掏出来的干草。
慕容绍在林中蹲下身,折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将牧场的布局简略勾了出来——帐篷的位置、木棚的排列、马群的分布、那道浅沟的走向。
刘木蹲在他身侧,一边听他解说一边不住地点头,末了抬头看了一下天色。
斜阳已经沉到大半截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将那几株老柳的枝条染成暗沉沉的一团墨色。
他压低了声音道:
“秦军虽惰,牧场看守之卒仍不下两百人,我等不过十余骑,硬抢怕是不行。”
慕容绍将那根枯枝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回泥地上那道浅浅的沟痕上,把心中的计划又来回过了几遍。
柳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声。
他忽然将那根枯枝往泥地里一插,抬起头来,目光里那层沉吟已经散了:
“淝水败后,秦军仍傲慢依旧,牧场竟然连基本的明哨都没有。我意,可趁秦军入睡之时,潜入营中纵火,而后趁乱驱赶马匹,如何?”
刘木思忖片刻,也点了一下头:
“马群有随头马奔跑之性,只要控制住头马的方向,数百匹马便可尽数驱走。虽有风险,不过情势紧急,也只得如此了。”
慕容绍将那根枯枝从泥地里拔起来,在掌心折断了,扔到一旁,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目光扫过那十几个随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断道:
“谋划既定!尔等速去准备引火之物,夜半随我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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