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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韩湘面红耳赤，唯唯道：&ldo;祖先生说得有理。《长恨歌》是倒背如流的，只是不知道它与王质夫先生尚有渊源。至于《长恨歌传》嘛，那个不太好找，我去找找看……&rdo;

裴玄静打断他：&ldo;祖先生既然是质夫先生的好友，谙知内情，不如现在就请祖先生多多赐教吧。&rdo;

祖先生没有接她的话，却问：&ldo;你们方才说是质夫的族人要寻他，是哪位族人?&rdo;他好像不太信任裴韩二人，脸上隐露担忧之色。

&ldo;这个……不打紧吧。&rdo;裴玄静说。

祖先生默然捻须。没人说话时，蔷薇涧的淙淙声便听得格外清晰。廊檐之下，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水又沸腾起来，两种水声揉杂在一起，汇成一曲出世离尘的清新乐音。

在这样的环境中，怀疑和盘算似乎毫无必要。但每个人都明白，那一切离得并不远。

裴玄静打破沉默：&ldo;说到写《长恨歌传》的陈鸿先生，据我所知他在太常博士任上将近十年，去年春天辞官返回洛阳家中。长安城中只有一个他为官时租用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了。&rdo;

韩湘诧异地看着她。

&ldo;没想到，陈鸿先生到这儿来了。&rdo;裴玄静注视着祖先生。

祖先生的眼神闪烁不定：&ldo;裴炼师何出此言?&rdo;

&ldo;请先生见谅‐‐我刚才没有说实话。&rdo;裴玄静微微颌首，歉道，&ldo;其实出发前，我已拜读过陈鸿先生所作的《长恨歌传》。《长恨歌传》中描述的情景，与先生方才所说十分相似。不同在于，《长恨歌传》中并未写明当时喝的是什么酒，也没有提到确切的时间，更没有提及这所草庐。如果先生当时不在场的话，何以把细节说得活灵活现，如同身临其境呢?所以我猜先生不姓祖，而姓陈‐‐先生就是陈鸿本人，我说得对吗?&rdo;

祖先生赧然一笑：&ldo;也许我只是信口胡说?&rdo;

裴玄恳切地说：&ldo;我以为先生无意为难我二人，只是想求证一下我们的诚心。&rdo;

&ldo;祖先生&rdo;这才喟叹一声，承认道：&ldo;没错，在下就是陈鸿。&rdo;

他将来龙去脉徐徐道出。

原来，陈鸿与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是同一年，即永贞元年的进士。第二年，也就是元和元年的冬天，白行简邀陈鸿一起到周至县，探望时任周至县尉的哥哥白居易。白居易有好友王质夫隐居于仙游寺旁蔷薇涧畔，欲偕二人共访。是日，白行简临时有事未能成行，于是，白居易、陈鸿与王质夫三人共游了仙游寺，又在王质夫的草庐中品茶饮酒，畅谈古今。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谈到了玄宗皇帝与杨贵妃的情事。陈鸿清楚地记得，正是在王质夫的再三怂恿之下，白居易才兴之所至，决定以此为题赋长歌一阕。陈鸿家中几代均为史官，所以再补一传。此后不久，白居易写成了《长恨歌》，陈鸿也完成了《长恨歌传》，歌传互补，本是一个整体。《长恨歌》很快便成为交口传诵的名篇，但因为体裁的缘故，《长恨歌传》却始终不怎么为人所知。

仙游寺一别，此去经年，陈鸿当上了太常博士，白行简则授了秘书省校书郎。元和二年后，白居易从周至县回到长安，始任翰林学士。三人各自在仕途上跋涉，唯有王质夫长居蔷薇涧旁，如闲云野鹤一般，远观世事变迁，活得最为潇洒自在。白居易与王质夫交情较深，仍偶有来往，陈鸿就再也没来过周至县了。元和六年时，白行简去梓州刺史、东川节度使卢坦处任掌书记。经由他的举荐，王质夫也在同年去了梓州，成为卢坦的幕僚。

听到这里，裴玄静问：&ldo;向来淡泊世事，远离凡尘的质夫先生，怎么会突然决定入仕的呢?&rdo;

&ldo;我也想不通。&rdo;陈鸿道，&ldo;据我所知，王质夫与卢坦素不相识，和白行简的关系也仅仅因为白乐天，算不上特别亲近。似乎没有足够的理由让他抛弃多年习惯的生活，离开如此优雅脱俗的环境。说实话，我在此半天就舍不得走了。&rdo;

&ldo;会不会是银钱上遇到了困窘?&rdo;韩湘好不容易插上一嘴，又赶紧自己否定了，&ldo;不会不会。如此俭朴的生活花不掉多少钱，哦，其实不用钱也能活得下去。&rdo;

裴玄静也赞同道：&ldo;况且琅琊王氏为大族，银钱上应当能够接济。&rdo;王质夫出身世家，生活又淡泊如此，钱财肯定不会是个问题。

她环顾着四周：&ldo;王质夫先生没有家室吗?&rdo;

陈鸿回答：&ldo;我还记得，那日在此论及男女情事，质夫便坦言不惑于色，不羁于家，情愿以山林为室，以鸟兽为伴，断无家事之累也。&rdo;

&ldo;这也是我的理想啊!&rdo;韩湘大声感慨。

裴玄静瞥了他一眼，对陈鸿道：&ldo;那么质夫先生的梓州之行，就真的不好理解了。&rdo;

陈鸿点了点头。

韩湘说：&ldo;如此想来，卢坦死后，白行简辞官，王质夫也同时挂印而去，倒还说得通。也许，当年他是为了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缘故，应了白行简的邀。如今白行简一走，他便也走了。&rdo;

&ldo;但他并没有回家来。&rdo;裴玄静说。

&ldo;没有。&rdo;陈鸿道，&ldo;我到的时候，这座小院便是荒弃了数载的模样，质夫肯定一直未曾回来过。更蹊跷的是‐‐&rdo;他略微踌躇了一下，&ldo;质夫在离开梓州之前，给我来了一封信。&rdo;

&ldo;信?信中写了什么?&rdo;

&ldo;信中只写了两句诗。&rdo;

&ldo;哪两句诗?&rdo;

&ldo;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do;

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马嘶，忽然击碎山间茅舍的宁静。丛林随风摇曳，一道午后的灿烂日光突破树荫直射而下，正落在小院的中央，如同箭中靶心。

2

&ldo;是《长恨歌》。&rdo;裴玄静说。

&ldo;正是《长恨歌》的最后两句。&rdo;

&ldo;质夫先生是有所指吗?&rdo;

&ldo;有可能，可惜我猜不出来。&rdo;陈鸿苦笑着摇了摇头，&ldo;我只是感觉十分怪异。王质夫与我虽有一面之缘，但交情并不深，多年中亦无书信往来，怎么会突然给我来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封信?我收信之后，深感困惑，因知白行简与王质夫在一处，便给白行简去了封信，打听情况。数日前，我才收到白行简的回信，方知他们都已经离开梓州。白行简还在信中写道，自梓州一别后便失去了王质夫的消息，颇为担忧。此外，白行简又提到一件怪事。&rdo;陈鸿迟疑了一下，&ldo;他说自己离开梓州后，便去往江州探望哥哥白乐天。白乐天告诉他，前不久收到了一封王质夫的信，其中只写了两句诗。&rdo;

裴玄静问：&ldo;莫非也是&lso;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so;?&rdo;

&ldo;正是。&rdo;

&ldo;奇怪……&rdo;韩湘喃喃。

&ldo;所以陈先生就找到这里来了?&rdo;裴玄静目光炯炯地说，&ldo;因为先生开始担忧，质夫先生会不会遇上了什么困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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