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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第1页）

高旸道：&ldo;不必谢我。我来接你，是有要紧的事情对你说。&rdo;说着定定望着我，郑重道，&ldo;我想等你出宫时，娶你为正妃。&rdo;

他的目光深如冷泉，毫无热度。他的承诺亦短促无文，像反复淬炼过的锋刃。车中暗昧，我和他之间的咫尺游移，便是整个天地。我先是愕然，随即感动：&ldo;殿下贵德，玉机不敢高攀。&rdo;

高旸道：&ldo;我不是说笑，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如今朝臣们谁不知道宫里有个学问很好的朱女史？&rdo;

我不解道：&ldo;殿下这是何意？&rdo;

高旸道：&ldo;听说年前皇帝在太学听议，众博士各抒己见，圣上只嫌没有新意。便随口说道，你们这些博士，见识还不如朕后宫中一个小小的七品女史，当下拂袖而去。&rdo;我隐隐已知其意。果然听他又道：&ldo;他迟早会纳新妃的……&rdo;

我断然道：&ldo;我绝不做宫妃。&rdo;

高旸道：&ldo;当真？&rdo;

我理解皇帝对慎媛的绝情。愈是理解，愈是惧怕，愈是痛恶，愈是灰心。&ldo;当真。&rdo;

高旸欣慰道：&ldo;宫中日子还长，你大可慢慢想。我等你。&rdo;

三分感动，三分甜蜜，三分怅然。我叹道：&ldo;好。&rdo;

车在熙平长公主府门前缓缓停下，高旸率先跳下车。我从车厢探出头去，只见阶上已站满了男女。为首一人头戴赤金花钗，身穿簇花锦袄，正是熙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慧珠。母亲一身松绿长衣，与慧珠并肩而立。二人身后挨挨挤挤站了十几个仆妇和管家。忽见高旸向我伸出右手，众目睽睽，我只得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却见慧珠的右肘轻轻一碰母亲，低头窃笑。

高旸笑道：&ldo;我该走了。过了今日，恐不能再见。请妹妹多保重。&rdo;

心中竟有些不舍，只得屈膝相送：&ldo;殿下保重。&rdo;

高旸一笑，腾身上马。枣色大马四肢健硕，神态昂扬，被高旸勒得甚不耐烦。高旸在马上俯身道：&ldo;代我向姑母问安。我去了。&rdo;说罢一松缰绳，风驰电掣一般，眨眼便消失在街角。

慧珠与母亲这才上前迎接。我忙上前行礼，母亲含泪扶起我，凝眸哽咽。慧珠笑道：&ldo;朱大嫂且不忙看，先将朱大人迎进去再说。回到家，还不是要看多久便看多久！&rdo;又向赶车的王大娘道，&ldo;你们去领赏吧。&rdo;说罢与母亲一左一右，拥我入府。

我问道：&ldo;长公主殿下现在何处，请姑姑引玉机前去问安。&rdo;

慧珠笑颜如花：&ldo;殿下进宫去了。凡正月初二，姑娘都是要回娘家的。&rdo;

我奇道：&ldo;姑姑竟然没有跟去服侍？&rdo;

慧珠笑道：&ldo;长公主得知朱大人要回来，特意命奴婢在府中等候。&rdo;

我忙道：&ldo;殿下盛情，玉机何以克当？&rdo;

慧珠笑道：&ldo;这有什么？大人如今是从宫里出来的贵人，殿下早就在西边收拾了一个清静雅致的院落。只是奴婢想，姑娘素来与别不同，因此还是要问一声，姑娘是要住到那边去，还是……&rdo;

我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忙道：&ldo;我有一年不曾回家，这一次自然是与父亲母亲同住。&rdo;

慧珠赞道：&ldo;姑娘仁孝。&rdo;

众人一路将我送到我幼时所居的庭院，方才退去。父亲母亲高坐正堂，我在下拜过。父亲亲自扶我起来，端详道：&ldo;经年不见，玉机长大了。&rdo;

父亲身着玄色长袍，青布靴子已洗得发白。我忙令绿萼呈上一双我先前在宫中fèng制的棉靴：&ldo;女儿手拙，还请父亲笑纳。&rdo;说罢扶父亲坐下，亲手替父亲换上。

父亲甚是感动：&ldo;宫中立身不易，闲时多多养息，这些事情便不要做了。&rdo;

我一面将旧靴交予母亲的小丫头善喜，一面笑道：&ldo;父亲在府中经营多年，也薄有积财。简朴固然是好，只是靴子洗得多便不暖和了，还是换了吧。&rdo;

父亲笑道：&ldo;不必。这靴子虽然洗了多次，可是里面的棉絮却是你母亲新纳进去的，因此并不冷。&rdo;说着，与母亲相视一笑。

我又拿出一双绣花棉鞋亲手为母亲换上：&ldo;女儿不擅刺绣，上面的花样都是芳馨姑姑和红芯姐姐代女儿绣的。&rdo;母亲含泪颔首，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牵过母亲腰间的青玉双鱼佩，微微一笑道：&ldo;宫里的娘娘虽尽享荣华，但与陛下之间，是君臣多过夫妻。今见父亲母亲恩爱如昔，女儿在宫里也放心了。&rdo;

父亲道：&ldo;先前皇后退位，我和你母亲担心至今，只怕你应付不来。&rdo;

我笑道：&ldo;女儿得保无虞，全赖父亲母亲素日的教导。是了，怎不见姐姐和弟弟？&rdo;

母亲道：&ldo;玉枢昨晚住在柔桑县主那里，今早要打发县主进宫，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弟弟一大早便起来遛马驹儿去了。&rdo;

我失笑道：&ldo;弟弟未满九岁，便会骑马了？那马驹儿又是哪里来的？&rdo;

母亲道：&ldo;是信亲王世子送的。世子还送了许多书籍玩物，日常来长公主府念书，也都带着你弟弟。如今在府里，已无人敢将你弟弟看作奴婢。&rdo;说罢拉起我的手，喜忧参半，&ldo;从前我不知道世子为何待你弟弟这样好，今天才终于明白。&rdo;

我一怔，转头向红芯道：&ldo;你父母也在长公主府，好容易回了家，也当去问安。你这就去吧，晚间再来服侍。&rdo;又向绿萼道，&ldo;你是京城人氏，难得出宫一回，雇辆车回家看看，明早回来不迟。路资反正都是你管着，吃用礼品，你只管支用。&rdo;两人喜出望外，拜谢而去。母亲见状，亦遣善喜自去玩耍。

我扶父母坐定，方道：&ldo;信亲王世子殿下对女儿……很好。&rdo;

母亲关切道：&ldo;那你是怎么想的？&rdo;

我低头道：&ldo;他今日说，日后想娶女儿做正妃。婚姻之事，女儿不敢自专，请父母大人做主。&rdo;

父亲道：&ldo;果真如是，亦算得真心。&rdo;见我低头不语，又道，&ldo;你有顾虑？&rdo;

我叹道：&ldo;自来帝王家既多是非又无情。女儿今日见了信王一个侍妾，因得罪了王妃，便被罚到马厩任万人践踏。听闻信王的这些姬妾，都没有录入宗谱。&rdo;

母亲道：&ldo;想是因为王爷重视嫡妻嫡子的缘故。&rdo;

我摇头道：&ldo;信王素有贪财好色、嗜酒尚气的恶名，整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但他宠爱的姬妾，非但不录入族谱，且生死予夺，全凭嫡妻嫡子。信王不理会世子，长公主便代兄教子。如此乱中有序，绝非昏聩之辈。而长公主有意将柔桑县主许配二殿下，却又对废后之事浑不在意。信王、长公主与废骁王乃一母同胞，种种微妙，令人捉摸不透。故此女儿犹疑。&rdo;

父亲眼中寒光一闪，欣喜、惊异、戒惧、忧虑一齐涌出，似飓风狂扫而过，留下一抹苍白诡异的慈和与平静。他抚掌而笑：&ldo;见微知著，条理分明。既有犹疑，何妨再等几年。&rdo;分明哪里有异，我却一时分辨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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