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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艾伦坐著不动，听著房子的声音。

倒霉鬼踏进别墅的第一步就开始和所有东西作对，一路走一路响起各种碰撞声。他不需要合作对象，一个人就能自娱自乐大发雷霆。艾伦听到他在下面大吵大闹胡言乱语，最後又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扑通，扑通，!当，这就是惹怒房子的下场。这一下可摔得不轻，他一定喝醉了，正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打算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再睡一觉。

艾伦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他背对著窗户，外面暴雨倾盆。又是雨夜，他对自己说，这种事总得安排在雨夜才行。

倒霉鬼终於爬上了二楼，拖著不听使唤的脚在地板上挪来挪去。他踢开门，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根本没有注意里面还有别人。

&ldo;嗨。&rdo;艾伦说。

他吓了一跳，惊讶地看著窗户，似乎在分辨谁在说话，他的脑子不足以分析眼前的状况。

艾伦除了那个简单的字眼之外，不再给予任何提示。他绕过床，踩在一堆&ldo;柔软的甲胄&rdo;上，倒霉鬼猛然间察觉到大事不妙，开始四处找枪，但是这个战场太乱了，在前一次的主角丢盔弃甲逃跑之後，他甚至来不及想一想到底发生了什麽事。现在再想已经来不及了，他很快挨了一下，耳朵里流出血来，但是这个器官没有停止工作，反而使他更为清晰地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奶酪在烤炉里冒泡，噗吱一声。他立刻倒了下去。

艾伦把锤子反过来，弧形的起钉器像两颗獠牙，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得到处都是。在倒霉鬼的脑袋彻底变形之前，他早已是个血人。

这件事不应该这麽残忍的。

艾伦看了看脚下的尸体，奇怪的是他的目光中途被挡住了，始终停在手中的锤子上。滚烫的鲜血把木柄和他的手熔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边缘不清的整体。他下意识地挥了下锤子，血在床单上留下一串排列整齐的圆点。

顶尖杀手的成人礼。他在心里说，简直像屠夫干的活。

艾伦离开爱德蒙大街17号，原路返回，临走时从容不迫地从车库带走一桶汽油。他在雨中穿行，避开行人但是不走树林捷径。泥土会留下脚印，公路就不会。雨水把血冲走，他的手又和粗糙的木柄分开了，开始有了松动的感觉。

凶杀案很快会曝光，他得离得越远越好。就像安格斯所说的，鲍勃凯瑞难逃一劫，警方立刻会找到他，不管他在干什麽都会被带走，接著是审讯、提问，各种各样的精神考验。他可能支持不了一小时就全部招供了。不过艾伦仍然有信心全身而退，因为他早就不存在了，对警方来说他只是一个虚构人物，是鲍勃凯瑞幻想出来用以减轻罪名的假人。

艾伦找到停在远处的破车，先把油箱加满，接著打开车门湿淋淋地坐进驾驶座，开始思考该去哪里把自己洗干净，如何销毁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凶器。这时他终於发现了这辆破车的好处，应该感谢鲍勃给了他一辆在暴雨中悄无声息的幽灵车。艾伦把所有会发光的东西全关掉，在漆黑的公路上凭感觉开车，暴雨在挡风玻璃上像活的一样，拖著长长的透明的尾巴向两侧游动。

这世上一切东西都是有生命的。尼古拉斯说。他一边说一边擦车，把滚落的水珠和清洁剂擦掉。艾伦忽然想起这麽一回事来，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发生的事。你要试试吗?尼古拉斯问。作为一个孩子，能够得到允许碰一下大人的车，这是多大的荣幸和骄傲，证明他已经可以被当做大人看待。可当时他还是拒绝了。如果这些水珠也有生命，擦掉它们就等於杀了它们。

你怎麽会有这种想法?

我不想掌握别人的生死。

是我不好。尼古拉斯说，我说错了，不是所有东西都有生命，有些有，有些没有。

这些事要向孩子解释起来真不容易。比方说，如何辨别哪些有生命，哪些没有，难道忍心对他们说玩具小熊是没有生命的吗?那又为什麽要对它宠爱有加。学习辨别的过程多麽漫长，受了那麽多伤害，多少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失望地发现圣诞老人是爷爷或爸爸假扮的。

艾伦被暴雨淋得湿透，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感到冷，反而热血沸腾。现在他可以分辨了，某些人在他眼中如同行尸走肉，不会再有罪恶感，不会再感到困惑。他想到安东尼阿姆斯特朗手臂上那个笔画复杂的汉字──他早就已经在这里，还能去哪呢?

幽灵车行驶了一段艰难的长路，终於又回到奥克塔维尔小店门口。

当他湿漉漉地走进店里时，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在看著他。这些都不是目击者，不是会出卖他的人。

店里没开灯，有几个陌生面孔。安东尼朝门口走过来，显得很生气，因为他的玻璃门不见了，还有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离开柜台。

&ldo;你真的干了。&rdo;安东尼气愤地说，&ldo;为了一张钞票，瞧瞧你搞成什麽样。&rdo;

艾伦把锤子扔给他，然後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ldo;这是什麽?&rdo;安东尼明知故问，他对凶器总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

&ldo;送给你的礼物，你的五金店会需要它的。&rdo;

安东尼发起火来，抓住艾伦湿漉漉的头发，把他拽到柜台上。他蛮有把握，要是艾伦敢反抗，就让他也尝尝锤子的滋味。&ldo;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这里可不是销赃的地方。&rdo;他的话引起一些人的质疑，对朱蒂而言，&ldo;销赃的地方&rdo;很符合她的需求，而露比则认为这就是真相。

安东尼把还在滴水的锤子对准艾伦的眼睛，他问：&ldo;知道我想干什麽吗?&rdo;

&ldo;不知道。&rdo;艾伦回答，&ldo;但是上面已经有你的指纹了。&rdo;

&ldo;你不能总是用这种办法来对付我，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不能帮你一辈子。&rdo;

&ldo;这是最後一次。&rdo;

&ldo;坐享其成的人总是爱说这是最後一次。&rdo;安东尼说，&ldo;然後你打算干什麽?去当渔夫吗?&rdo;

&ldo;我找到合夥人了。&rdo;

安东尼停顿了一会儿，暂时控制住坏脾气，他有些意外又意料之中地问：&ldo;是哪个倒霉的家夥?&rdo;

&ldo;放开我。&rdo;艾伦说，安东尼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尽管他看起来如此狼狈，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犯，可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他不再是那个拿著一百块钱愤怒地要求买把一次性手枪的新手了。

&ldo;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你不说真话，我就把你和这锤子还有门口的破车一起处理掉。&rdo;

艾伦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硬币。在这个没有光的小店，硬币自身在发光。他走到露比跟前说：&ldo;这是给你的。&rdo;

露比问：&ldo;为什麽给我?&rdo;

艾伦说：&ldo;别问我。你是个只负责有偿回答问题的人，不该向我提问。&rdo;

安东尼噗嗤一声笑了，立刻就原谅了他的所有行为，包括这一连串的湿脚印，沾了指纹的凶器，还有门外的破铜烂铁。

艾伦对露比说：&ldo;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直到进门前我还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可是在这里我又遇到你了。&rdo;他说，&ldo;一定就是你，露比特罗西，先生。&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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