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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影子抵抗似的略微颤抖了几下，但由于已同地面分离，终归没了气力，瘫软地坐在凳子上。离开身体的影子看上去要比预想的寒伧得多，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看门人收回刀刃，同我一起久久注视着脱离本体的影姿。

&ldo;如何，独立后的影子挺怪的吧？&rdo;他说，&ldo;影子那玩艺儿毫无用处，徒增分量而已。&rdo;

&ldo;抱歉，看来不得不同你分开一段时间了。&rdo;我凑到影子旁边说道，&ldo;原本没这个打算，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就暂时忍耐一下，一个人呆在这里，好么？&rdo;

&ldo;暂时指多长时间？&rdo;影子问。

我说不知道。

&ldo;往后你怕是要后悔的吧？&rdo;影子低声说，&ldo;详细的我倒不清楚，不过人和影子分开，总像不大对头。我觉得这里有问题，这个场所也有问题。人离开影子无法生存，影子离开人也无以存在。然而我们两个却在两相分开的情况下安然无事。这肯定有问题。你就不这样认为？&rdo;

&ldo;我也认为确实不自然。&rdo;我说，&ldo;但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一切都不自然。在不自然的地方，只能迁就不自然，别无良策。&rdo;

影子摇摇头。

&ldo;纯属大道理。我可不信大道理。这里的空气不适合我，跟其他地方的空气不一样，对我对你都没有益处，你不应该抛弃我。这以前我们两个不是合作得很好吗，干吗偏要把我甩掉？&rdo;

归根结蒂，事情为时已晚。影子已经被人从我身上剥离开来。

&ldo;过些日子安顿下来，我再来领你。&rdo;我说，&ldo;这终归是权宜之计，不至于长此以往。两人总还会朝夕相伴。&rdo;

影子低低喟叹一声，用有气无力的散焦目光向上看着我。午后三时的太阳照着我们两人。我失去影子，影子失去了本体。

&ldo;那恐怕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推测罢了。&rdo;影子说，&ldo;事情不会称心如愿的。我总有一种不良预感。还是找机会逃离这里，两人一起重返原来的世界！&rdo;

&ldo;老地方回不去了，不晓得如何回去。你也同样不晓得吧？&rdo;

&ldo;眼下是这样。但我要全力找出回去的途径。我想时常跟你谈谈，什么时候来见我？&rdo;

我点点头，手放在影子背上，然后往看门人那里走去。我同影子交谈的时间里，看门人一直拾广场上的石子，把它们扔到与人无碍的场所。

我一到身旁，看门人便用衬衣襟擦去手上沾的白土，一只大手放在我的背部。我分辨不出这是亲密程度的表现，还是为了让我认识其手力的强劲。

&ldo;你的影子我来小心保管就是。&rdo;看门人说，&ldo;一日三餐保证供应，每天还让外出散步一次。所以你只管放心，根本用不着担心。&rdo;

&ldo;可以时常相见么？&rdo;

&ldo;这个嘛，&rdo;看门人说，&ldo;不可能任何时侯都无拘无束。但也不是不可以见面，如果时机到来，情况允许，我有兴致的话。&rdo;

&ldo;要是我想请你还回影子，结果会怎么样呢？&rdo;

&ldo;看来你还不大明白这儿的体制。&rdo;看门人依然把手放在我背部，&ldo;在这个地方，任何人都不得有影子，一旦进来就再也不得出去。也就是说，你刚才的问话毫无意义。&rdo;

这么着，我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走出图书馆，我提出送女孩回家。

&ldo;不必送我，&rdo;她说，&ldo;我不怕夜黑，再说又和你住的方向相反。&rdo;

&ldo;很想送送。&rdo;我说，&ldo;好像挺兴奋的，回去也不能马上入睡。&rdo;

我们两人并肩向南走过旧桥，仍然带有寒意的春风摇曳着河中沙洲的柳枝，直刺刺泻下的月光为脚下的卵石路镀上一层闪亮的银辉。空气湿润润地、沉甸甸地在地面往来徘徊。女孩把一度松开的头发重新扎成一束。往前盘了一圈后塞到风衣里面。

&ldo;你的头发非常漂亮。&rdo;我说。

&ldo;谢谢。&rdo;

&ldo;过去也有人夸过你的头发？&rdo;

&ldo;没有，你是第一个。&rdo;

&ldo;被人夸是怎样一种心情？&rdo;

&ldo;不知道。&rdo;说着。她望着我的脸。双手插在风衣袋，&ldo;我知道你在夸我的头发。但实际并不完全如此。我的头发在你心中构成了别的什么‐‐你真不是在说那个吧？&rdo;

&ldo;不不，我是在说你的头发。&rdo;

女孩淡淡一笑，仿佛在空中寻觅什么。&ldo;别见怪，我只是还不大习惯你的说话方式。&rdo;

&ldo;没关系，很快就习惯的。&rdo;我说。

女孩的家在职工住宅区。这个区位于工厂区的一角，颇有些荒凉。其实厂区本身也一片凄凉光景。往日大运河绿水盈盈，货轮和游艇往来穿梭，如今巳水门紧闭，水干见底的河段随处可见。白花花硬邦邦的泥块，犹如巨大古生物布满雏纹的死尸一样鼓涨出来。河岸用来装卸货物的宽大石阶，现已派不上用场，惟见丰茂的杂糙顺着石fèng盘根错节。旧瓶子和生锈的机器零件从泥土中探头探脑，平甲板的木船在一旁日益腐朽。

运河岸边，寂无人息的废工厂接连不断。门扇紧闭，窗口玻璃荡然无存，墙壁爬满常春藤，安全楼梯的扶手锈透斑斑，杂糙丛生。

穿过沿河排列的工厂，便是职工住宅。清一色是五层旧搂。女孩告诉我，原本是有钱人住的格调典雅的公寓，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已被分割成条条块块供贫苦的职工居住。但这些职工今天已不是职工。他们赖以就业的工厂差不多都已关门大吉。一身技术也已无用武之地。顶多按照镇上的要求做一点零碎活计。女孩的父亲也是职工中的一员。

过得运河最后一座带有矮扶手的石桥，便见女孩家所在的地段。楼与楼之间以长廊连接，使人联想起中世纪攻城用的云梯。

时近午夜，几乎所有的窗口都已没了灯火。她拉着我的手，活像逃避头上吃人巨鸟的视线似的，快步穿过迷宫样的甬路。随后在一栋楼前站定，向我道声再见。

&ldo;晚安。&rdo;

言毕，我一个人走上西山坡，返回自己住处。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7冷酷仙境（头骨、劳伦&iddot;巴克尔、图书馆）

我是乘出租车回到住处的。走到外面时天已黑尽，街上到处挤满下班的男男女女。加之细雨霏霏，好半天才拦住一辆出租车。

即便不遇上这种情况，我拦出租车也颇费时间。为了避开危险，我要至少放过两辆空车才行。据说符号士们往往开出几辆伪装的出粗车，把刚刚结束工作的计算士捡上车去，直接拉去什么地方。这当然不过是传闻，无论我还是身边任何人都未有过如此遭遇、不过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因此，平时我尽可能利用地铁或公井汽车。但此时实在人困马乏，况且天又下雨，一想到要挤傍晚正值下班高峰时的电车或公共汽车，便觉不寒而栗，于是花时间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车当中好几次险些昏睡过去，勉强咬牙挺住。心想车上万万睡不得，在车上睡过于危险，要睡等回到住处睡个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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