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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ldo;或许。&rdo;她说，&ldo;不管怎样，说起话来还算条理清晰。人看上去也不那么坏，再说又吃了你的冰淇淋。也罢，今天6点半在图书馆附近的酒吧里见面好了，在那里把书交给你。这样可以吧？&rdo;

&ldo;可问题没那么简单。一句话，事情复杂得很，现在没办法离家走开。实在抱歉。&rdo;

&ldo;那么就是说，&rdo;女孩用指尖通通叩击前齿，至少声音如此。&ldo;你是要求我把书送你家里去啰？叫人难以理解。&rdo;

&ldo;坦率说来有这个意思。&rdo;我说，&ldo;当然不是要求，是请求。&rdo;

&ldo;利用人家的好意？&rdo;

&ldo;是的。&rdo;我说，&ldo;事情的确千头万绪。&rdo;

长久沉默。但我知道这并非消音造成的‐‐通知闭馆的《安尼&iddot;罗莉》旋律正在图书馆内回荡‐‐是女孩在沉默。

&ldo;我在图书馆工作了5年，很少碰见像你这样厚脸皮的人。&rdo;她说，&ldo;居然叫人把书送上门去，何况才一面之交。你不觉得自己够厚脸皮？&rdo;

&ldo;的确觉得，但现在束手无策，走投无路。总之只能利用你的好意。&rdo;

&ldo;好了好了，&rdo;女孩说，&ldo;把去你家的路线告诉我可以吧？&rdo;

我一阵欣喜，赶紧把路线告诉给她。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8世界尽头（大校）

&ldo;你恐怕已经失去了恢复影子的可能性。&rdo;大校边啜咖啡边说。如同长年习惯于向别人发号施令的人所大多表现的那样，他说话时也是正襟危坐，下颏拘谨地向内收起。但他没有强加于人的意味。长期军旅生涯赋予他的，仅仅是一丝不苟的姿势、循规蹈矩的生活和堆积如山的回忆。作为邻居，大校可说是理想人选。他和蔼可亲，沉静内向，国际象棋也下得不俗。

&ldo;确实如看守人所说，&rdo;老大校继续道，&ldo;不论在理论上还是在现实中，你收回自己影子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只要你身在这个地方，就别想拥有影子，也别想离此而去。这镇子就是军队中所说的单向地穴，只能进不能出。除非镇子从围墙中解脱出来。&rdo;

&ldo;我压根儿没想到将永远失去影子，&rdo;我说，&ldo;以为不过是暂时性措施罢了。谁也没告诉我竟是这样。&rdo;

&ldo;这镇上任何人都不会告诉你什么。&rdo;大校说，&ldo;镇子以镇子特有的方式运转。至于谁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全与镇子无关。我也觉得你有点可怜。&rdo;

&ldo;影子以后到底会怎么样呢？&rdo;

&ldo;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无非呆在那里，直到死。那以来可见过影子？&rdo;

&ldo;没有。去了几次，看守人就是不难见。说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rdo;

&ldo;那怕也是奈何不得的事。&rdo;老人摇摇头道，&ldo;保管影子是看守人的任务。全部责任由他一人承担。我也是爱莫能助。看守人原本就是个脾气暴躁、刚愎自负的人，别人说什么都几乎充耳不闻。只能耐住性子，静等他回心转意。&rdo;

&ldo;就按你说的做。&rdo;我说，&ldo;可他究竟担心什么呢？&rdo;

大校一口喝干咖啡，把杯放回碟子，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也像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旧，一样久经沙场，但爱护得很好，干干净净。

&ldo;担心你和你的影子合为一体。那一来就得从头返工。&rdo;言毕，老人把注意力重新收到棋盘上。这国际象棋的棋子种类和走法同我所知道的多少有所不同，一般总是老人获胜。

&ldo;猴取僧正，不要紧么？&rdo;

&ldo;请请。&rdo;说着，我移动壁，挡住猴之退路。

老人频频点头，死死盯着棋盘。其实胜负基本大局已定，老人笃定制胜。然而他死活不肯长驱直进，还在深思熟虑。对他来说，下棋并非要打败对方，而是向自己本身的能力挑战。

&ldo;同影子分别并使之死去是令人难过的。&rdo;说着，老人斜走骑士，巧妙地将壁与王之间堵死。于是我的王实质上成了光杆司令。还差三步即全军覆没。

&ldo;难过对谁都一个滋味，我也不例外。如果在还不懂事的小时候，在相互还没交往的时候同影子分开任其死去倒也罢了，而等上年纪以后，可就吃不消了。我的影子是在我65岁那年死的。到了那把年纪，回忆也多得数不胜数。&rdo;

&ldo;影子被剥离之后还能存活多久呢？&rdo;

&ldo;因影而异。&rdo;老人说，&ldo;有的影子生机勃勃，有的死气沉沉。但不管怎样，一旦被剥离开来，在这镇上是活不长久的。这儿的水土不适合影子生存。冬季漫长难熬。几乎没有哪个影子能活到第二个春天。&rdo;

我凝视一会棋盘，终于放弃了取胜希望。

&ldo;还有五步呢，&rdo;大校说，&ldo;拼一下还是值的吧？五步之间很能找出对方的闪失。胜负这东西，只有到最后关头才能见分晓。&rdo;

&ldo;那就试试看。&rdo;

我思考的时间里，老人踱到窗前用指头稍稍拨开厚布窗帘，从狭窄的空隙观赏外面的景致。

&ldo;往后一段时间，对你是最难熬的日子。同换牙一样：旧牙没了，新牙尚未长出。我说的意思你可明白？&rdo;

&ldo;是指影子虽被剥离却还没有死掉吧。&rdo;

&ldo;正是。&rdo;老人点了下头，&ldo;我也有过体验。过去的和未来的无法很好地保持平衡，所以才不知所措。但新牙长齐之后，旧牙就会忘掉。&rdo;

&ldo;你是说心的消失？&rdo;

老人哑然不答。

&ldo;对不起，光是一个劲儿提问了。&rdo;我说，&ldo;可我对这镇子还一无所知，以至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镇子以怎样的机制运转，不知何以有那般高的围墙，不知为什么每天有独角兽出入，不知古梦是怎么回事，总之没有一样不令人费解，而能问的对象又惟有你一人。&rdo;

&ldo;我也并非对事物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rdo;老人沉默地说，&ldo;有些事情还无法言喻，有的则不便言喻。但你什么也不必担心。在某种意义上，镇子是公平的。关于你所需要你所应该知道的，镇子以后将一一在你面前提示出来。你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它们一个个学到手。记住，这里是完全的镇子。所谓完全，就是说无所不有。但是，假如你不能充分理解，那么就一无所有，完全的无。这点要牢记在心。别人传授的东西即传即灭，而以自身努力学得的东西，则终生相随，并给你以帮助。你要睁大眼睛侧起耳朵开动脑筋来揣度镇子提示之物的含义，你要是有心，那么就趁有心之时让它发挥作用。我能教给你的只有这些。&rdo;

如果说女孩居住的职工区是往日的辉煌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的场所，那么镇子西南边的官舍区则是在干涩的光照中正在失去辉煌的地段。春天带来了生机，而夏天则将其分解，冬日的季风将其吹干。两层高的白色官舍，鳞次栉比地排列在被称为&ldo;西山&rdo;的徐缓而广阔的斜坡上。原本是按每栋住三户的标准设计的，惟独正中突出的门厅由各户共有。无论外墙上镶嵌的杉木板还是窗框，抑或狭窄的檐廊和窗上的栏杆，一律涂以白漆。放眼望去，白白的一片。西山坡上，大凡白色无所不有：刚刚涂得近乎不自然的闪闪耀眼的白，被太阳长期晒得发黄的白，仿佛在风吹雨淋中失去一切的虚无的白。凡此种种，无不沿着环山沙路无尽无休地绵延开去。官舍没有围墙，只在狭窄的檐廊下有一道1米来宽的细长花坛。花坛修剪得井然有序，春天开番红花、三色紫罗兰和金盏糙，秋天开大波斯ju。花开时，建筑更加形同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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