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完整工作日,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地跳了五分钟,一个字没打。
脑子里还留着洱海边的风,三角梅的影子,还有阳台上风铃叮叮当当的响。那些东西隔了两千公里,隔着火车和飞机的轰鸣,却像贴在后背上的暖意,没散干净。
突然,我的手机亮了。
笑笑班主任的微信跳出来,预览栏里几个字:顾言笑爸爸您好,今天体育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点开。
下面跟着一段话,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你家顾言笑体育课爬攀爬架,爬到最顶上那个横杆下不来了。三米多高,体育老师架了梯子上去接的。孩子没受伤,但这事儿太危险了,四年级的学生了,希望家长回去好好讲一下安全。
我回了一句好的老师,麻烦您了,把手机放下。光标还在文档里闪,但那些关于洱海的画面忽然被推远了。
还没缓过气,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松松班主任的微信,一行字加一个微笑的表情:顾乔松家长您好,今天课间松松亲了班里一个小女孩。小姑娘吓哭了,我们跟松松说了这样不礼貌,也麻烦您在家里引导一下。一年级孩子,慢慢教。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从大理带回来的那袋豆子还放在厨房柜子里没拆封,铜滤杯在老顾书房的桌上,从云南打过一路的麻绳和牛皮纸还在行李箱夹层里。但生活已经不由分说地涌上来了,像洱海的水漫过岸边的石头,退都来不及。
晚上回到家,门一开,那股热热闹闹的气息就扑过来了。笑笑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松松蹲在沙发旁边拼乐高。我妈和杨姐在厨房里炸带鱼,滋啦滋啦的,老顾没在。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笑笑旁边坐下来,今天体育课爬攀爬架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对呀。
爬到最上面了?
下不来?
她把笔放下了,低着头搓橡皮,橡皮屑搓成一个小球在指间滚,我就想看看能不能看到学校外面那条河。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她想了想,还行,就是风有点大。
我看着她的脸,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藏在嘴角。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她小声补了一句:爷爷说站得高看得远。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松松这时候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个乐高小人,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爸爸,今天我亲了谭晓晓。
嗯,老师跟我说了。
我喜欢她。
那她喜欢被你亲吗?
松松歪头想了想,摇摇头,她哭了。
那下次还亲吗?
他又想了想,把乐高小人攥紧了一点,爷爷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表达。
厨房里滋啦的油声停了。我妈探出头来,锅铲攥在手里,油烟气从她身后涌出来。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眉毛抬着,嘴角往下撇。
这个顾一野,她叉着腰,一天到晚教孩子这些,笑笑爬高是他教的,松松亲人家小姑娘也是他教的,他就不能教点别的?
笑笑缩了缩脖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松松一眼。然后她凑到我耳边,用气音说:爸爸,你让爷爷晚点儿回来,奶奶很生气,他要倒霉了。
我偏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着一个笑。明明自己还挂着批评没消化完,却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爷爷的热闹了。
我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她满意地缩回去,继续写作业。嘴角那个笑没收住,铅笔都拿不稳。
我妈还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把松松的积木捡回盒子里,又把笑笑的书包拎到椅子上。嘴里嘟囔着这个顾一野都哪儿跟哪儿啊。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老顾发了条消息:爸,今晚稍微晚点回。
他回了个。
我又加了一句:我妈生气了,你的公主让你跑路。
他没再回了。
我猜他正坐在活动中心那张旧沙发上,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下他那盘棋。他会多下一盘,把茶喝完,然后晃晃悠悠往回走。这种事他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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