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深思的安雪锋开口,锐利目光从骨架上移开,落到丙一手里的雪白猫头鹰身上。它像是已经挣扎得累了,蔫巴巴得炸着毛不再动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帐篷地上拼凑出的骨头看,眼睛很漂亮,但没有什么智慧的人性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纯粹的猛禽。
“恐怕乔治撑不住了。”
安雪锋缓缓道,话尾变成一声叹息。
他见过乔治,东区最强的新人旅客和西区最强的新人旅客之间怎么可能没有交集?尤其是旅客不像导游限制那么多,出国游是经常的事。不得不说即便安雪锋对宗教不感冒,但乔治的的确确是个好人,正直友善,对世界充满爱与希望。
安雪锋有一双利眼,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好人,谁不过是操人设,乔治就是前者。而乔治对他也很是看好,两人之间算是君子之交,互相欣赏,互相关注,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乔治和幼毒蜘蛛私奔’案安雪锋远在东区也有所耳闻,不过对很多人说的‘幼毒蜘蛛是个妲己似的蛇蝎毒美人,把圣子迷得失了魂’‘英雄难过美人关’之类的说法嗤之以鼻。
这事怪不到女人身上,要安雪锋说,就算没有幼毒蜘蛛,乔治迟早都会和白教堂分道
扬镳,他们最根本的理念就不合。
旅社中无人不想恢复自由,没人想死,每人都用自己的方法努力活着,尤其是最顶尖传承多代的大旅队、导游联盟,对旅社的本质都有自己的理解。
就像西区第一旅队白教堂,他们认为这世界被污染崩坏至此,是深渊地狱中的硫磺剧毒蔓延出来,污染了人间。旅社的存在是为了缝补地狱与人间的缺口,但缝补却需要数百乃至数千年。为了不让人间被彻底毁灭,才会召集旅客和导游,那些觉醒了恶魔类称号的导游或旅客是与地狱污染契合的,他们为人间吸收了污染剧毒。
只要他们将污染全都吸收,再把他们全部杀死,地狱中渗透出来的剧毒将被消除,只要一代代杀下去,终有一天旅社会将缺口缝补好,人世间也不会再有遗留的污染,到那时也就不会再有人被选拔进来,世界将恢复和平。
可以说白教堂的旅客们就是一群信仰坚定的殉道者,他们尽毕生之力清除污秽,虔诚执着,有死后也会上天堂的信念支撑,那此世的‘生’对他们而言就不再重要。神将重任交付于他们,和此相比自己的生命如此渺小,根本不值一提。
白教堂的旅客们因为信仰坚定,不畏死亡而强大,不会因为生死而软弱动摇,每到十年末尾白教堂众人都会欣然走上战场,自我毁灭——即便他们杀了的都是‘恶魔’,但杀人有罪,他们也将慨然面对自己的罪恶,直到尸体被天堂圣火吞没,才是完美奉献的一生。
但在乔治看来不是这样。
‘导游生来就带有原罪吗?他们在现实中患了不治之症,在旅社中又要承受联系深渊的苦痛’
安雪锋还记得有次和乔治交谈时他感慨道:‘世间真的有天堂吗?她说她见到的天使多了,那些东西也不过是人们意识思想的产物,‘天使’并没有因为她是深渊生物就将她处罚杀死,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杀她?’
安雪锋不信教,但他知道一直信仰坚定的人动摇了信仰有多严重,也感觉到了那个‘她’对乔治的影响有多深。他对乔治的信仰不做评价,只是冷静说每人都该有自己的选择,别被他人影响太深。从一个极端偏向另一个极端不是好事。
乔治当时只说我不会逃避,安雪锋也不知道乔治有没有听进去。反正在之后不久,就传出了乔治和幼黑蜘蛛同处一队,然后开辟了北纬三十度旅程巴别通天塔。
再往后……
‘没有人生来就是要去死的,起码每人都应该能决定自己是为什么而死’
那是乔治脱离白教堂后,和安雪锋最后一次见面。导游很难跨区,是乔治独自一人来见的安雪锋。外面传闻纷纷扰扰,乔治瘦了,但他的眼睛却分外明亮,好像燃烧着熊熊火焰。安雪锋兴致来了同他比试一番,惊讶发现明明乔治是虚假的晨曦天使,但圣光的力量却更强了。
‘既然真正的天使也不过是千百年来人们意志思想的演化,那虚假的天使亦代表真实。’
乔治笑了:‘白教堂走的路不对,没有谁是罪恶的,也没什么天堂,我们都不过是苦苦求生的人,唯有靠自己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有什么天堂深渊敌对,倒不如集合二者的力量,也许导游旅客本来就该齐心协力
‘所以你选择和毒蜘蛛联结?’
安雪锋问道,乔治不置可否,只是说起说起他和毒蜘蛛的联结时眼中满是温情,显然不止是挣扎求生,还有真的感情。安雪锋注意到乔治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同他分享着交换看了看北纬三十度的信物。
当时安雪锋已经开辟了金字塔,法老金字塔的信物是微型金字塔雕像,而巴别通天塔的信物则是一只保存完好的猫头
鹰干尸。据乔治说他们是在巴别塔遗址的深坑中挖到了这只猫头鹰干尸,才以它为媒介开辟的巴别塔。
‘小心别碰这里,有毒的。’
乔治指给安雪锋看猫头鹰脖颈的位置,就见那里有两个小小尖尖的毒牙嵌在里面,浸着漆黑蜘蛛剧毒。
‘如果不是她毒了干尸,恐怕现在我也不能活着和你说话’
开辟北纬三十度旅程自然是危险重重,毒蜘蛛舍弃了她剧毒的獠牙封印了猫头鹰干尸,但她却将开辟旅程的荣光给了乔治,能将如此大的利益让渡,两人之间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进了旅社还能找到另一半,安雪锋衷心祝愿他们幸福美满。
乔治仍旧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们像过去那样聚会,见面,分别,而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乔治死亡,毒蜘蛛夺取了橙色顶尖称号黑寡妇,接手了巴别通天塔,一时间风头无两。很多人说黑寡妇将乔治玩弄于手心,玩够了就舍弃,但安雪锋认为不是这样。
他还记得在一次去冰岛的行程中,黑寡妇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成为了带队导游,她找到安雪锋,怀中抱着一只猫头鹰,满怀期望问他乔治最后是专门去找他的,有没有留给他什么话,有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后路。
安雪锋看向那只猫头鹰,它是巴别通天塔的信物,却和第一次看到时完全变了样。不再是猫头鹰干尸,而变成了一只活的,雪白色的猫头鹰,背面看上去很正常,但当它扭转过头望向安雪锋时,安雪锋看到它面上长了一张人脸——正是乔治的脸。
乔治的灵魂竟然有一部分依附着巴别通天塔信物留存了下来!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让人难以置信,就连安雪锋也想象不到巴别塔信物竟然能发生这种变化!
乔治的脸双眼紧闭,唇角微勾,像是沉入了美梦之中。显然,乔治将信物转交给黑寡妇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黑寡妇正望向他,她眼中是濒临破碎的希冀,微弱如风中残烛,风一吹就成了绝望。
‘没有’
半晌沉默,安雪锋缓缓摇头:‘他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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