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桑和又紧张兮兮地盯着她那把宝贝似的七弦琴。
那文师傅倒是没有再提徽记的事,又拿着放大镜检查到了另一面,不过嘴里反复哼唱起什么,大概听了两三遍,桑和才辨出他口中的小调是琴曲《长相思》。
&ldo;红满枝,绿满枝,宿雨恹恹睡起迟,闲庭花影移……&rdo;文师傅一边鼓捣一边哼了上半段,桑和闲着无事,竟把后半段接了下去,&ldo;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rdo;
晏颂驻足在桑和身边,凝视着她的脸庞,挪不开眼睛。
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相逢知……几时?
&ldo;怎么样?&rdo;看文师傅检查完,桑和急忙从抽屉里翻出之前买来的琴弦递过去,而前者却出乎意料地把她手推开,摇着头叹息,桑和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ldo;没……没办法修好了吗?&rdo;
&ldo;也不是,只是机会小很多。&rdo;文师傅招呼桑和靠近,自己则蹲下身,指了指琴额琴首扣弦的地方,&ldo;你看岳山这里,你仔细瞧,会发现这里开裂了,所以琴弦装上去很快回弹,拉不紧。&rdo;
然后,他又将手中的琴托着倒持,指了指琴尾:&ldo;龙龈处也有裂痕,所以托不住。还有这后面的雁足,也有问题,所以拉不住。&rdo;
几个术语顿时就把桑和搞晕了,她拧着眉越发怀疑:&ldo;既然师傅您问题找出来了,又为什么说……修好的机会很小?&rdo;
&ldo;因为没有趁手的材料,&rdo;文师傅解释道:&ldo;这把琴年代久远,看似是桐木,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种木质很特别,所以想要修复裂痕很困难。而且,恕我眼拙,这剩下的几根琴弦,也不是普通之物。&rdo;
&ldo;我倒是可以试着用其他的东西修复,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替代品确实不在少数,不过,你要知道那也只是抢救性的,并不能让它回复到最初的样子,&rdo;文师傅忽然抬头,盯着桑和的眼睛问:&ldo;你愿意吗?&rdo;
这把琴,伴着桑和从孩提时代到如今,并且又承载了那过去的岁月和对哥哥的怀念,不可谓不情深,如今这问题抛过来,她反倒有些迟疑了。
&ldo;这……我能再考虑考虑吗?&rdo;
看她这个样子,文师傅一边摘眼镜收拾东西,一边宽慰她:&ldo;你可以仔细想想,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有需要,再找我吧。&rdo;
&ldo;麻烦您了。&rdo;
桑和送他到了门口,想着也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人家跑一趟也不容易,总得给些酬劳。
哪知文师傅却摆手,一脸平和:&ldo;酬劳已经给过了。&rdo;
桑和愣了一下,那斯文儒雅的男人已经飘然远去,而楼道另一头,桑妈妈手里托着个纸箱子走过来,看她在发呆,还伸手在桑和的眼前晃了晃。
&ldo;搞定了?&rdo;
&ldo;没有。&rdo;桑和有些失落,说实在的,她心底其实挺不愿意接受第二个方案,&ldo;对了,你什么时候把酬劳都提前给了。&rdo;
&ldo;没有啊。&rdo;
关门的桑和手忽然一抖,大惊失色。桑妈妈觉着莫名其妙,再看桑和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ldo;嗨,人家怎么说也是大师,还会贪图你那点小钱?兴许是能一睹过去的名琴,已经觉着心满意足了呢。这,你的包裹!&rdo;
桑妈妈把手中的不大的纸箱往桑和手上一放,进屋子里去查看那把琴。桑和想想觉得她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便没有再放在心上,倒是看手里多出的包裹,忽然又有些纳闷:&ldo;我最近好像没有买东西。&rdo;
难道是花哥送的?
不应该啊,自从那次见面后,他确实说到做到,也没有随便再寄东西。
桑和低头,看着上面的标签,忽然瞧见发件人那一栏,填着这辈子她最熟悉的两个字。
&ldo;妈!&rdo;桑和冲着桑妈妈使了使眼色,脸上顿时血色全无,&ldo;这个寄件人……寄件人……是……是……是哥哥!&rdo;
桑妈妈也吓了一跳,手中的琴砰然落地,只听嗡地一声,两根琴弦应声而断。
&ldo;什么!你说什么?&rdo;桑妈妈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跌跌撞撞跑来,抢过纸箱子,果然瞧见寄件人一栏填着&ldo;桑颐&rdo;两个字,再仔细一瞧,这快递并非快递,实为慢递。
‐‐那就是说,这个快递是很多年以前,桑颐寄出来的?
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住在哪里?
把盒子拿在手上,很轻,如果不算自重,那么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大。桑和猜不到究竟哥哥会在很多年前给多年后的自己寄什么,索性拆开。
偌大的纸盒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锦囊,桑和取出来,里面是一根长长的斑斓的鸟羽。
☆、插pter62
085
阳光流转,邻居家的猫趴在窗户上晒太阳,和同样坐在窗台发呆的桑和对视。整整一天,她什么都没干,就久坐在那里,手上握着那根细长的鸟羽不放。
‐‐桑和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还能收到这么特别的礼物。
倒不是哀伤,桑和只是想不通,哥哥为什么会在七年后寄一根鸟羽给自己,为什么当年不能转交,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含义吗?还是,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惊喜?
桑妈妈回去之前,打电话到了这家慢递公司询问,根据资料查到,确实是七年前,一位少年来这里拜托他们寄送,最初填写的是其实是家中的地址,而公司的员工怕七年后地址有变,事先打电话去询问,而接电话的桑爸爸看是找桑和的,便转告了现今的地址。
桑和一个人发呆了多久,晏颂就陪在她身边多久,他不是没有看到那根鸟羽,拥有两世记忆的他,甚至比桑和更加惊讶‐‐
那一年的元宵节,桑和就是用一对这样的鸟羽,在朱雀楼里换得了一双玉玲珑,一枚她随身佩戴,一枚给了自己。
被困在琴中的一丝残魂,花哥相送的香囊,还有如今这古今相同的鸟羽,本以为这只是场美丽的意外,但现在晏颂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要复杂得多,他一定还有哪部分缺失的记忆并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桑和微微侧着身子,眼角余光正好穿过卧室,落在房门大开的书房,晚霞与流光洒在琴面上,转过一道七彩的光。
桑和从窗台上跳下来,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刚才那道光。
&ldo;又断了两根弦。&rdo;
她促着眉,脸色很不好看,行将就木般伸手轻轻抚摸剩下的三个琴弦,将脸贴在上面。
外面刚才还是红霞满天,眨眼便熏云漫卷,一时间狂风大作,似有风暴骤雨将至。穿堂风卷起她的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桑和心中一咯噔,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对了,就是一年前那天晚上,她到书房取琴,未关好窗,也是这样的大风扑面而来,隐约中,她好像还看到一个影子。
手中一松,狂风卷起鸟羽上下翻飞,桑和要去抓,无形里有一股力量将她弹开,她抱着琴失了重心,撞翻椅子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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