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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初夏的风还夹着丝丝凉意。祁府内,一个小厮走到祁援翰的房门外,见点灯还亮着,里面的人影偶尔轻轻晃动。
小厮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叫了声:“大少爷。”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进来吧。”
小厮推门走了进去,只见祁援翰坐在书案边,案上的书堆积如山,却叠得整整齐齐。祁援翰正在一本书上写着批注。听见小厮进门的动静,他抬起头,宽和一笑:“什么事?”
小厮躬身答道:“大少爷,老爷派人来了,说请您过去呢。”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祁援翰把笔端正地摆好,又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放在了一边的书堆上,随后起身披衣,又转头朝小厮说道,“你帮我掌灯吧。”
“是。”那小厮恭恭敬敬应下,去转身去点灯了。
祁丰捧着茶盏端坐在正堂,不知在想什么。祁援翰进了正堂之后双膝下跪,朝祁丰磕了个头:“爹。”
“坐吧。”祁丰指了一把椅子,示意祁援翰去坐。
“儿子不敢。”祁援翰低下头,缓缓说道,“儿子这次过来,也是来认错的。”
祁丰喝了口茶,久经沙场历练而成的锐利目光看向祁援翰:“哦?你有什么错?”
祁援翰不急不缓,语气真诚:“今儿在宫宴上,儿子没听父亲的劝阻,坚持把自己所要讲的话说给了陛下和阁臣议员们听。不从父命,这是不孝。”
祁丰斜着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这些?”
祁援翰答:“就这些。”
祁丰皱了皱眉:“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么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儿子很清楚。”祁援翰低声说道,“依照储相的性子,他定会在英格兰公使那里说我们小看英格兰,仗着北洋军的兵权威胁其他议员一起拒绝接下这笔债务。说不定…明天早上的报纸还会有类似的新闻。”
“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出头?”祁丰一把把茶盏敲到了桌子上,横眉看向祁援翰,“你分明知道,那宴席上,谁都可以说这番话,只有你我二人不可以。”
“儿子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儿子不不认为自己不能说这番话。”祁援翰正色说道,“儿子是父亲的子嗣,亦是靖朝的子民,怎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负担着这样一笔巨额的债务?知而不言,这是不忠。”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但是此事让父亲无辜蒙难,儿子羞愧。”
祁丰看到自己这个正直到有些不可理喻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他起身过去扶起儿子,叹道:“多年前,你娘没了,我的亲人就留下你和你弟弟。所以当时我想着,不管如何,也要保住你们,毕竟,你们不仅留着我的血,更是你娘的血脉。”
祁援翰听见祁丰提起自己的亡母,想起当年母亲的温柔模样,也不由红了眼眶。他见祁丰已经流下泪来,赶紧劝道:“母亲离开多年了,父亲勿要再伤心。”
“唉,是啊。当年你母亲过世之后,我想着要保住你们,不能再让你们和我一样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所以我就向朝廷上书辞官。几番之后,前朝先帝也就准了。”祁丰抹了抹泪,回忆着往事,“当时你还小,可能还不明白,父亲也从未向你解释过。”
祁援翰起身把祁丰扶稳,让他坐在了上首的椅子上,这才回道:“当年儿子虽小,可也能明白父亲的苦心。因而多年来,儿子也没向父亲提起过此事。”
祁丰似有安慰一般拍了拍祁援翰的手背:“辞官之后的日子,虽说比往日艰苦些,倒也和睦。谁也没能想到我们还住在北都,所以平日也无人来打扰。每年你母亲的祭日,或是我得空时,我都会去城郊的桃花林看看你母亲。一晃眼,这么多年也过了啊。”
祁援翰想想这些年,父亲常常只身前往母亲的墓地,过了许久才回家。他慕于父亲对母亲多年不变的情意,也不由微笑起来。
“可是谁能想到,风云变幻,储相竟找了荣氏的后裔来做新皇帝,还搞个什么君主立宪。”祁丰接着回忆着,提起储志琦的口气有些许不屑,“虽说祁家曾世代侍奉荣氏皇族,可是柏元潜多方探得我消息后,又多次来找我,我也不愿出仕。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而不是和我一起参合这些朝堂上的是是非非。”
祁丰说到这里,祁援翰正觉得奇怪,就问道:“儿子也一直不明白。父亲既然已经不想再参与朝堂之事,为何如今又去接了北洋军兵权呢。”祁援翰一开始以为祁丰出仕是因为新帝是荣氏之人,所以才披甲辅佐。可是祁丰刚刚亲口否定了这个原因。
说起这个,祁丰淡淡一笑,把今年去桃花林祭扫祁庄氏时遇到荣郁芝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家儿子。
祁援翰听了祁丰说完,有些惊讶。没想到在宫宴上看到的那位略显瘦弱的新帝所作竟比她的年纪会做的更显成熟不少。他不禁说道:“有王虽小,元子哉。”
“是了。”祁丰听祁援翰也这么说,不禁笑弯了眉毛,“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父子俩相视一笑,屋里的气氛变得温情起来。祁丰淡笑了一下:“这回,是父亲做错了。既然已经决定要披甲待战保卫国家了,怎么能光光因为惧于英格兰人而不去阻止陛下接受这么大的债务呢。”
子不言父过,祁援翰听祁丰这么说,也没有答话,而是静静站在一边。
祁丰喟叹道:“你母亲过世之后,我就变得束手束脚,处事也是斤斤计较,生怕自己被陷害,生怕遭算计。”祁丰垂下眼睫,“当然,这和你们母亲没有丝毫的关系。是我变了,过去敢说真话,敢打硬仗的祁丰变了。或许…你们母亲泉下有知,也会不满吧。”
“…父亲…”祁援翰看祁丰神色黯淡,不由心头一紧,“儿子知道,父亲也是有苦衷的。”
祁丰心里虽苦,却还是笑着拍了拍祁援翰:“好了,你也不必安慰我。现在我也想通了,人生只能活一世,潇洒快意就好。管他什么储志琦,英格兰公使,我祁丰可不怕他们。”
祁援翰见父亲的脸上比过去有神采多了,也跟着一起高兴起来。正想和祁丰多说说话,却听外面有小厮低声说道:“老爷,储府来人了。”
祁丰和祁援翰都是一愣,不知道储志琦这回又在搞什么。祁丰揉揉眼睛,吩咐道:“进来说话。”
房门被打开,祁家的小厮带着储府的下人走了进来。储府的仆从行了礼之后毕恭毕敬说道:“祁将军,我家老爷请令公子去府上做个客。”
“这么晚了,储相找阿翰有什么事?”祁丰蹙起眉头,刚想说“不去”,却见祁援翰朝自己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祁援翰起身朝那储府来的人说道:“既然是储相有请,援翰自然不能不给储相面子,烦请你带个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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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两个黑影飞速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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