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顾替坐在首座上打瞌睡的龙老太太剥了一只清甜的蜜橘,顺手把手里的一整块橘子皮撂向了龙四郎。
&ldo;小六说的是,四弟挨打乃是家中一道风景,细品之下,妙趣横生啊。&rdo;龙三郎做弄起人来比家里的老四高明得多,是个显山不露水的人精。
龙家六位兄妹一个赛一个地妙语连珠,叫空旷的大厅很快热闹了起来。被乖孙们驱散困意的龙老太太,坐在儿媳妇旁边的太师椅上,大张着漏风的嘴巴&ldo;哈&rdo;出了一口热气。
闲不住的龙五郎,独自一人跑到大门外面听到了马蹄声,够着脖子伸出去老远,终于盼到了他爹的小马车。
小马车在路口转了弯,&ldo;哒哒哒&rdo;地跑进了龙家的大门里。不消多时,龙老爷风尘仆仆地拎着包袱从上面下来了,身后跟了一个畏首畏尾的大孩子,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进了门。
龙夫人盛着笑脸一声&ldo;老爷&rdo;还没叫出口,却见龙老爷把那垂着脑袋的大孩子往前推了推道,&ldo;叫娘。&rdo;
大孩子木头木脑地叫了一声&ldo;娘&rdo;,而后对着龙夫人跪下磕了个响头,像是在衙门门口叩拜青天大老爷。
&ldo;老爷,他……你……&rdo;龙夫人煞白了脸色嘴唇抖动,显然是被骇住了。
那大孩子从地上爬起来后,对着众人抬起了头,竟是个顶漂亮的玉人儿。玉人儿右边耳朵上还打着一个只余米粒大的小金塞子,整个儿模样看起来美则美矣,只是目光太过空洞,类似于木讷的鱼眼珠。
&ldo;这是七弟还是七妹啊?&rdo;龙四郎偷偷从桌上拈了一粒花生米,搓了搓红皮丢到嘴里,向旁边的三郎问道。
龙三郎&ldo;啧&rdo;了一声,言简意赅道,&ldo;不好说,先叫小七呗。&rdo;
龙老爷听了作势要打,把两人唬得赶紧住了嘴。
&ldo;磕错了,往那儿。&rdo;龙老爷叹了一口气,把大孩子拉到龙老太太面前,弓着腰跟他老娘说道,&ldo;老太太,龙家对不住您,我替老爷子给您磕个响头。&rdo;
说罢,他撩起袍子&ldo;扑通&rdo;一声跪下了,把龙老太太吓得手打颤儿。
&ldo;我儿快起,为娘当不得你这一拜,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rdo;
龙老爷咬着牙沉吟了片刻,做了一个深呼吸,艰难冲他年迈的老娘开口道,&ldo;这孩子,是您故去的丈夫,我爹龙老太爷在外头跟人生的小儿子。&rdo;
此话一出,大厅里鸦雀无声,龙老太太捂着心口往太师椅上一靠,把阿顾剥给她的蜜橘从手心里堪堪滑了出去。
&ldo;老太太!&rdo;
龙家儿孙上前要搀,龙老太太强撑着精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后。她揉了揉心口,指着龙老爷道,&ldo;你且继续往下讲了我听。&rdo;
龙老爷思忖了片刻,把实情向他老娘给尽数托盘了出来。
原这龙老太爷当年身体抱恙的时候,曾经独自去乡下的旧友家里静养过一段时日。他在这期间,意外跟那主人的廊下侍女有了一段露水姻缘。等龙老太爷走了不久之后侍女显了怀,她自知这肚子里的孩子实在做不得数,却又不舍得掐断一条无辜性命,这便偷偷生了下来,寄养在附近的农户家里。
岂料她也是个命途多舛的,生儿子的时候伤了元气没能恢复过来,只留了这小儿一人独活,没捱几年这便撒手去了。而后农户托了关系给龙老爷子带了信,老爷子感伤之余又兼悔恨,索性就没把孩子领回来认祖归宗,直接让城西的老夫妻把人从乡下接了来,每月拨了银子代为照拂。
这件事,龙老太爷一直瞒到身死,都没有勇气告诉家中亲人。
龙老太太听了这话,长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未起,而后沙哑着嗓子开口问儿子道,&ldo;你爹都故去多少年了,怎么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年幼的外子呢?&rdo;
龙老爷抬头看了一眼他老娘,在后面接道,&ldo;这孩子长得慢,瞧着跟小六差不多大,却是跟咱老四一样,今年得有个二十岁了。&rdo;
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往下补充道,&ldo;这孩子这儿不济事,算是半个废人了。我见他没心眼怪可怜的就给带了回来,只不知老太太怎么想。您要见他心烦,我现在就着手让人送走,您要给句准话,我就留他做兄弟。&rdo;
龙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她丈夫的外子,只见那孩子不动的时候端的是一脸傻相,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俱是迟钝摆设,像是能把地上的砖头看出花来,可惜了那副水灵灵的好模样。
&ldo;这孩子没了娘,脑子也不灵光,可怜啊。&rdo;
龙老太太年轻时候是个不让人的醋坛,老来心宽,也就对丈夫的错事不再抱有偏见。她叹了一声,转而从太师椅上起身把龙老爷扶起来道,&ldo;苦了我儿,你老子是个糊涂人,有就有吧,往外面藏着掖着倒是惹人嫌,难为着你做儿子的替他圆场子,为娘对你不住。&rdo;
说罢,龙老太太半撑着手臂晾在椅背上垂了两滴泪,叫候在旁边的龙夫人看到了,忙上前用绢子替她揩了揩脸。
&ldo;老太太快别这么说,身子要紧,莫要伤神才是。&rdo;龙老爷安稳住了老娘,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去轻轻用脚踢了踢大孩子道,&ldo;水生,以后你就待在龙家跟我们一起过日子。&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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