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尽,代代天骄换人杰,枯骨满地英雄路。
至此,姜婵掀开了笼罩在燕长生这个名字上的迷雾一角,透过被岁月消磨得掉色的记忆,终于完全确认——燕长生和她一样,来自时间长河的下游,在那段无法企及的未来里。
一时之间,万千滋味涌上心头,欲说还休。
有点高兴,燕长生真的是来自未来的人,虽然此前她已经笃定了八九分,但当真正看到燕长生记忆里那些熟悉的,属于未来的事物时,她还是有种心潮澎湃的欢喜。
那是一种来自“家”的熟悉与亲切。
有点悲伤,杀心神王燕长生,纵横一世,叱咤称尊的无限荣光之下,带来的是亲朋死尽,爱侣身陨,归家无望,天地苍苍无垠,到头来,孤身一人迎接自己的落幕。
唏嘘之后,又生起一点庆幸和好奇,从留在这里的记忆碎片,以及刻在古树上的诗句来看,燕长生并没有如玉鼎所说的已经死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很危险,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不能回来,在这里留下不愿被磨灭的记忆,以及已经陷入沉睡的玉鼎,独自前往那个未知的地方。
从别此去犹未死,再对寒江钓月孤。
这很像是对故人的遗言。
若我还能回来——
而如今能称得上故人的,应该只有玉鼎了,燕长生身边的最后一位伙伴。
玉鼎原身碎裂,又遭受污染,有些事情它记得,但更多的已经忘了,虽然这个家伙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言辞犀利行为抽象满嘴跑火车,品格虽然说不上十二万分低劣,但也绝对和高尚,正常这类词汇沾不上关系,平等的对所有人无差别开炮。
但一旦涉及往事,它就会显得十分焦躁,越努力想越想不起来,跟自己怄气半天,然后随机找个倒霉蛋撒气。
它最大的执念就是找回自己的碎片重聚真身,但现在姜婵觉得,真正重要的,可能是它真身重聚之后要做的事情,那必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以至于它都碎成这样了还是惦记着要去做。
但到底是什么事情,它又不记得了。
九洲鼎,以九洲为名,这个名字,从来意义都不一般。
燕长生留下的那道神念留言,原本应该是进入此地的人就能触发,但可能是存在的时间太久,留下的禁制被劫火的余波炙烤,已经消散了很大一部分,只留下一点点,寄存在那两行树刻诗句里。
可能燕长生也没想到,等待下一位续路者的到来,竟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若姜婵来得再晚几百年,这份封存的记忆就会彻底消散,这世间属于燕长生的痕迹,也将彻底被磨灭。
收拾了一下心情,姜婵抬头,看向上方那团银色的劫火,古朴的石棺在其中浮浮沉沉,寂静无声。
燕长生既然会留下这么一段神念,说明这团劫火一定有可以破解的方法。
围绕着洞厅走了一圈,银色的劫火安静的悬浮在空中,既看不到法阵的痕迹,也没有特殊的裂痕,严丝合缝的包裹着其中的石棺,非要说有点什么特殊的,就是那石棺外面,毫无规律的蔓延着一些黑灰色的纹路,有些是根须蛛网状,有些索性是一整块,像苔藓又像霉斑。
姜婵停住脚步,盯着这些怪异的黑灰色纹路入神。
肖潜见状,也停下脚步,却不做声,直至看见姜婵眼中的神采越来越亮,才小声问了一句:“如何?有什么发现吗?”
姜婵闻声转头,嘴角弯起,表情有些奇妙,有种跃跃欲试的幸灾乐祸。
肖潜眉头高高挑起,虽然他很不想把姜婵和那尊不着调的鼎联系在一起,但是……这个表情,他在玉鼎的简笔画五官上看到过不止一次,每当这种神情出现的时候,那就代表有人要倒大霉了。
突然升起一股怪异的好奇,到底是姜婵被玉鼎带坏了,还是……
深吸一口气,默默的将脑子里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念头驱逐出去。
“其实办法,玉鼎已经告诉我了,”姜婵笑吟吟,拎着沉睡的玉鼎晃了晃,天光倾泻,玉鼎身上斑驳的污痕格外显眼,灰黑色的污痕,与石棺上的那些霉斑如出一辙,“燕前辈留下的这道题,说难确实难,但说不难,也对,毕竟他一开始就已经把答案放在这里了。”
肖潜惊讶,再次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的东西:“这怎么说?”
姜婵呵呵一笑:“其实很简单啊,只要——这样!”
话音刚落,姜婵已经抬起手,猛的将手中的玉鼎朝劫火的方向抛去!同时一把拉住肖潜,抽身急速往来时的树道中撤退,冲出树洞外,划开虚空,远遁千里之外。
包裹着灵力的玉鼎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在空中停滞了一会儿,在姜婵两人远离之后,那团包裹在外的灵力消散,玉鼎无声坠落,在触碰到劫火的一瞬,洞厅内银光骤亮,银色的光柱从树心洞厅中直入天穹,海水怒吼,倒灌苍穹,猛然间怒雷惊现,天地色变,满目皆白。
咆哮的雷吼震得七窍出血,一股极致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的出现,海底裂开,数道粗壮的锁链冲天而起,一座巨型法阵显化,秘纹交织如牢笼,将整座孤岛封锁。
轰隆——
又是一道怒吼惊雷,以纯正的天地之威,灭杀一切。
这是真正的天诛之力!
饶是姜婵早有准备,此时也看得眼皮狂跳,背生冷汗,与以往的雷劫不同,那团劫火引来的天雷没有任何花哨的模样,只有极致的毁灭之力,这是她首次切身体会何为天怒,是这方天地对某种东西的极度厌恶,极度愤怒,必须要将其彻底诛灭,没有半点回转余地。
七窍生疼,伸手一抹全是血。
肖潜神情惊愕,低声喃喃:“看走眼了……这岛下方是一座巨型困锁法阵,而且那些符文我一个都不认识,多半来自上古,拘劫火以自用,勾天地大势为困阵,这位燕神王,确实手段通天!”
忽而脸色一变,担忧的问:“那家伙不会死在里面吧?”
姜婵摇头,语气笃定:“死是不会死,那家伙的来头可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这是在帮它,就是会受点罪。”
“燕长生用劫火封闭石棺,与其说是保留传承,但看起来更像一种封印,石棺上的灰斑和玉鼎身上的污染痕迹类似,有可能就是同出一源,劫火能封印石棺内的灰斑扩散,当然也能清除玉鼎身上的一部分污染,就算不能,也至少能帮它短暂压制,清醒过来。”
肖潜皱眉:“如此说来,石棺里的东西就不能现世,否则将带来极大的祸患!”
姜婵凝神看向海岛的方向,道:“那如果,里面的东西必须要取出来呢?”
“燕长生特意留下来的,事关他最后的归处,那些灰黑色物质的来源,或许,还关乎此界界缘消失的原因,最大的可能——”
“是玉鼎的原身碎片,被彻底污染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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