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城的黎明,终于不再是裹挟着毁灭与死寂的铅灰色。天光艰难地刺透稀薄的烟尘,落在满目疮痍的焦黑大地上,映照出断壁残垣间缓缓移动的渺小身影,如同劫后余生的蚁群,沉默地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糊与血腥,但那股源自大地深处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却如同退潮般悄然淡去,只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疲惫。
城西石楼静室,冰冷粗糙的石壁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几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狭小的石窗,落在楚云枢苍白如纸的脸上。他背靠石壁,眼帘低垂,沾满血污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灰金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赵铁山那张混杂着狂喜与未干泪痕、几乎要凑到眼前的粗犷脸庞。
“楚兄弟!你醒了!老天爷!你吓死老子了!”赵铁山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摩擦,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楚云枢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骨头,唯恐眼前的人影是幻觉。
楚云枢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越过赵铁山激动得扭曲的脸,落向静室中央。苏雨薇依旧沉睡在临时铺就的兽皮上,呼吸平稳悠长,如同月下静谧的湖泊。她眉宇间那抹萦绕不散的痛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宁。胸口被治愈的伤口处,肌肤光洁如玉,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月华光晕,那是寒月玉蟾法相融入后滋养的余韵。更让楚云枢心神微动的是,沉睡中的苏雨薇,周身竟自发地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清冷纯净的淡蓝色光晕,如同无形的月华纱衣——这是寒月血脉被彻底激活、且趋于稳定的征兆!
目光再转,静室角落。石磊那如同小山般的巨大身躯蜷缩着,背靠冰冷的石墙。他胸口那道为引动磐石熔炉而崩裂的巨大伤口,此刻被粗糙的布条紧紧裹缠,暗金色的血液早已浸透凝固,在布条上结成硬块。他双目紧闭,岩石般的脸庞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原本厚重如山的磐石气息,此刻微弱飘摇,如同风中残烛。唯有那双深扎入地面石缝的脚掌,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土黄色光晕,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以身为炉、焚炼魔痕的惨烈牺牲。
“石磊……”楚云枢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仅仅吐出两个字,便牵动了体内翻江倒海的伤势,喉头一甜,又是一股带着冰冷寂灭气息的暗金血液涌上嘴角。
“他……他为了稳住地脉,强行燃烧了几乎全部的血脉本源……”赵铁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悲痛,“楚兄弟,你……你一定要救救他!”
楚云枢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风暴已息,余烬未冷。
那混沌奇点玄胎静静悬浮,体积比之前缩小了近三分之一,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练与深邃。核心不再是纯粹的暗金,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暗灰色泽。在这片深邃的暗灰之中,两点奇异的微光如同阴阳双鱼般缓缓流转、交融:一点是深沉厚重的暗金,代表着混沌枯荣的本源;另一点,则是冰冷、死寂、带着万物归墟真意的灰白——那正是被强行炼化、纳入掌控的寂灭之力!
玄胎的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种掌控生灭轮转的奇异韵律,传递给楚云枢的意念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强大:
“掌控……寂灭……隐患……残留……”
隐患残留!楚云枢心头一凛。玄胎意念所指,正是他混沌道体内,那些随着血液流淌、盘踞在经脉与脏腑深处、未被彻底净化的寂灭余毒!这些余毒如同附骨之疽,持续侵蚀着他的生机,阻碍着道体的恢复,更是玄胎彻底稳固前最大的隐患!同时,玄胎的意念也隐隐指向了静室外,那城主府地火核心深处,寂灭之印崩解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冰冷灰烬——那才是真正污染磐石城地脉、引动大地痉挛的源头!
“拔除余毒……净化地脉……救治石磊……”楚云枢瞬间理清了思路。三者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自身寂灭余毒是引子,地脉残留灰烬是病灶,石磊的磐石血脉是药引也是容器!
他猛地睁开眼,灰金色的瞳孔深处,枯荣轮转的道韵前所未有的清晰。
“赵兄,扶我起来。”楚云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与坚定。
赵铁山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楚云枢搀扶坐直。仅仅是这个动作,便让楚云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道体裂痕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楚云枢深吸一口气,枯荣混沌道臂艰难抬起,指尖缭绕着极其微弱却凝练的翠金与灰白道韵。他不再压制体内那些四处流窜的寂灭余毒,反而以意念为引,以枯荣道力为鞭,强行驱赶、汇聚!
嗤嗤嗤——!
如同万蚁噬心!楚云枢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无数道细密的暗灰色气流如同受惊的毒蛇,疯狂地朝着他按在胸口的枯荣道臂掌心汇聚!一股冰冷、死寂、侵蚀神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咬紧牙关,嘴角溢出的暗金血液中,灰白的气息愈发浓郁!
“玄胎!空间锚定!锁定地火余烬!”楚云枢在识海中低吼。
识海中,那掌控了部分寂灭之力的玄胎奇点骤然旋转加速!核心那点灰白寂灭之力爆发出冰冷的光芒!一股强大而精准的空间感知混合着寂灭同源的牵引力,瞬间穿透静室石壁,无视距离,狠狠锁定城主府废墟地火核心深处——那一点静静悬浮、散发着永恒冰冷与饥饿气息的暗紫色尘埃!
“枯荣嫁接——引毒归源!”
楚云枢按在胸口的道臂猛地一按!掌心汇聚的、浓缩了自身寂灭余毒的暗灰色气流,如同找到了归巢的毒蜂,瞬间化作一道凝练的灰白细流,破空而去!目标并非石磊,而是……城主府地火核心那点寂灭余烬!
咻——!
灰白细流无声无息地没入沸腾的地火深处,精准地命中那点暗紫色余烬!
如同火星溅入滚油!那点沉寂的余烬瞬间被引燃!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冰冷的寂灭本源气息轰然爆发!暗紫色的光芒混合着灰白色的余毒,在地火核心剧烈冲突、融合!整个地火岩浆坑洞猛地一震,暗红的浆流剧烈翻腾!
“就是现在!”楚云枢眼中厉芒爆射,枯荣道臂猛地指向角落蜷缩的石磊!“石磊!承接此力!以汝之躯,为城拔毒!”
话音未落!那地火核心处被引燃、融合了楚云枢寂灭余毒的暗紫灰烬,在楚云枢枯荣道力与玄胎空间之力的双重引导下,化作一道凝练的、散发着毁灭与新生诡异平衡的暗紫色流光,如同跨越空间的毒龙,瞬间穿透静室石壁,狠狠撞入石磊胸口那崩裂的巨大伤口之中!
“呃啊——!!!”
石磊紧闭的双目猛地圆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他巨大的岩石身躯如同被投入了炼狱熔炉,瞬间弓起,剧烈地抽搐、颤抖!胸口崩裂的伤口处,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疯狂闪烁、侵蚀!包裹伤口的布条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面被暗紫光芒浸染、如同烧灼琉璃般的岩石血肉!
一股冰冷、死寂、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混合着石磊自身磐石血脉最后的悲鸣,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石老大!”赵铁山目眦欲裂,下意识就要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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