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王大柱特意去了静室。
苏静蓉的状态比三日前沉凝了许多。她依旧靠在软榻上,但矮几上除了那本册子和符号描摹,还多了一叠写满了娟秀小字的信笺——那是冬雪根据她口述,记录下的关于京城风物、万毒窟可能的行事习惯、以及她对册子符号的最新推敲笔记。她看到王大柱进来,只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深处,是专注思考后的锐利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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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准备好了?”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有力。
“嗯。”王大柱点头,坐到她对面,“大姐坐镇家中,安全无虞。吴老说你的脉象又稳了些,按时服药,坚持康复训练,会越来越好。”
苏静蓉的目光扫过王大柱,最后落在他腰间——那里除了钱袋,还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用厚油布包裹严实的小袋。“带上。”她示意冬雪。
冬雪捧过一个同样材质的小包,递给王大柱:“四奶奶让准备的。里面是吴老配的几种避瘴防毒、提神醒脑的药丸药粉,还有一小罐专克蛇虫的雄黄精粉。用法都写在里面的纸条上了。”
王大柱心中一暖,郑重接过:“多谢四娘子。”
“残碑巷…非同寻常。”苏静蓉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冷冽,“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线索…可以再找。人,不能折在那里。”这话从曾经的“玉面罗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我明白。”王大柱沉声应道。他看着苏静蓉在灯下显得愈发清瘦苍白的侧影,看着她包裹着药布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家里…就拜托四娘子和大娘子了。等我消息。”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四娘子,保重。我们…京城见。”
苏静蓉没有回头,只是放在册子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黎明时分,薄雾未散。
王家大院侧门大开。三辆结实宽大的骡车早已套好,装载着布匹样品和部分行装。林红缨一身利落的暗红色劲装,外罩软甲,腰悬钢鞭,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英姿飒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身后,八名精悍护卫同样骑马挎刀,神情肃穆。芸娘和翠儿则坐在中间一辆有车厢的骡车里。
王大柱最后与送行的周婉娘、柳青黛(五太太)、梅香(六太太)和王老抠简短话别。周婉娘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凤目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叮嘱。柳青黛递上一个装着点心的食盒,眼神温婉中带着担忧。王老抠则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财不露白”、“遇事别逞强”。
“爹,大娘子,五娘子,六娘子,家里就交给你们了。”王大柱翻身上马,坐骑是一匹温顺健壮的栗色马。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的方向。
“出发!”
随着王大柱一声令下,车队辚辚启动,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驶出王家沟,向着通往京城的官道行去。
官道平坦,起初还算顺利。林红缨策马在车队前后游弋,护卫们精神高度集中。芸娘在车里整理着契书,翠儿则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沿途陌生的风景。
晌午时分,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野狐岭”的地界。此处官道依山而建,一侧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林木茂密,藤萝缠绕。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和草木腐败的气息。
林红缨勒住马,柳眉微蹙,抬手示意车队减速:“相公,这地方有点邪性,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王大柱也察觉到了异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与那日库房“血猞猁”腺液的味道隐隐相似!他心下一凛,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油布小包上。
“都打起精神!刀出鞘!”林红缨厉声喝道,钢鞭已滑入手掌。
护卫们纷纷拔出腰刀,紧张地注视着两侧的山林和前方的道路。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啼哭又似野狐悲鸣的怪啸,猛地从左侧山壁上方传来!声音极具穿透力,直刺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震荡!
几乎在怪啸响起的同一瞬间!
嗤嗤嗤嗤!
数十道乌黑的寒芒,如同骤雨般从山壁上方浓密的藤蔓和怪石缝隙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目标直指车队中段王大柱所在的骡车和林红缨!
是喂毒的弩箭!
“小心!”林红缨瞳孔骤缩,厉啸一声,身形如电般从马背上腾空跃起!手中九节钢鞭瞬间抖开,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叮叮当当一阵爆响,射向她和附近护卫的毒弩大半被钢鞭扫落!但仍有几支刁钻地穿过鞭影,射中了外围两名护卫的坐骑!马匹惨嘶着倒地!
而射向王大柱骡车的毒弩更为密集!眼看就要将车厢射成刺猬!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林红缨在格挡掉射向自己的弩箭后,竟借着钢鞭抽打山石的反弹之力,身形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如同鹞鹰般扑向王大柱的骡车!钢鞭脱手飞出,如同一条银色巨蟒,带着呼啸的劲风,横扫向那片致命的箭雨!
轰!
钢鞭与密集的弩箭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大部分弩箭被鞭身蕴含的巨力撞得粉碎四溅!但仍有几支漏网之鱼,狠狠钉在了骡车的厚木厢壁上,箭尾兀自嗡嗡颤抖,箭簇处渗出幽蓝的液体!
拉车的骡子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晃动!
“保护相公!”林红缨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厉声高呼,同时反手拔出腰间备用的一柄短刃,警惕地盯着箭矢射出的方向。
护卫们惊魂稍定,立刻收缩阵型,将王大柱的骡车和芸娘、翠儿的车厢护在中间,刀锋向外。
山壁上,怪石嶙峋,藤蔓摇曳,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阵夺命的箭雨和凄厉的怪啸,都只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和钉在车壁上的毒箭,证明着袭击的真实。
王大柱稳住身形,掀开车帘,脸色阴沉如水。他看着山壁上那些如同鬼蜮的阴影,又看了看车壁上那幽蓝的毒液,眼中寒芒暴射。
刚出王家沟不过百里,在这荒山野岭,万毒窟的“灰枭”,就迫不及待地亮出了獠牙!这去往京城的路,果然布满了荆棘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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