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漕帮扣下的青砖顺利运回,工坊重建的进度陡然加快。焦黑的废墟被清理一空,新的地基沿着更合理、更防火的规划打下,青砖垒砌的墙体一日日增高。那坚实的砖石结构,仿佛也象征着王家历经劫难后愈发坚韧的意志。
王明柱并未因暂时的顺利而松懈。他深知,沈文远及其背后的江南织造局绝不可能就此收手,暂时的退却或许只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他必须争分夺秒,在下一波风浪袭来前,让新的王记工坊变得更强。
工坊内,番商帆布的订单终于在第十日截止前,将最后一批货品交付。里希特验货时,对那批混纺暗纹的精品帆布赞不绝口,当场表示要追加长期订单,价格也颇为优厚。这笔生意不仅弥补了火灾带来的部分损失,更重要的是稳固了海外渠道,证明了王记工坊的技术和信誉。
“协办”的布匹生产也未曾耽搁,孙管事调度有方,工匠们勠力同心,甚至比预定工期还提前了两日完成。工部那边收到货后,还特意派人来表达了赞许。这一切,都让王明柱肩头的压力稍减。
重建之余,王明柱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技术的深化和传承上。他召集了工坊里所有资深的工匠,以及表现出色的学徒,甚至让芸娘、翠儿也列席旁听。
在一间临时搭建、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工棚里,王明柱站在一块用木炭画满了图样的木板前。上面不仅有改良织机的分解结构,还有他根据现代知识简化理解的力学原理、传动优化建议,甚至是一些标准化生产的初步构想。
“……所以,我们不能只满足于会操作现有的织机。”王明柱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我们要明白它为什么这么造,每一个部件起什么作用,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得更好、更快、更省力!只有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我们的手艺才能真正传承下去,不断进步!”
他指着图样,深入浅出地讲解着。下面的工匠们,从最初的疑惑,到渐渐恍然,再到眼中放出光来。他们做了一辈子工,很多经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何曾听过有人将背后的道理剖析得如此透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少爷……东家!您说的这些……这些道理,小老儿模模糊糊感觉了一辈子,今天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这、这真是……”他激动得不知如何表达。
王明柱温和地笑道:“李师傅,您老的经验才是最宝贵的。我这些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想法,还需要您和各位老师傅在实践中验证、完善。我希望,以后咱们工坊里,不止有埋头干活的工匠,更要有能琢磨、会创新的大匠!”
他目光扫过在场年轻些的学徒,以及眼神亮晶晶的芸娘和翠儿:“年轻一辈更要用心学,大胆想!谁若有好的想法,哪怕听起来离谱,也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琢磨!只要想法好,工坊出钱出力支持你们试!”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工匠们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希望。他们感觉到,在王家工坊,手艺不再仅仅是糊口的工具,更是一条可以不断探索、攀登的路径。
周婉娘默默站在工棚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热烈讨论声,看着王明柱在人群中从容自信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这个相公,脑子里总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却一次次证明了他的正确。
林红缨则带着她的小队,警惕地巡视着重建工地的外围。经过漕帮之事,她更加不敢大意,将护卫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她看着那日渐成型的新工坊,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这是她们共同守护的家业。
夜色降临,王明柱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躯回到书房。桌上放着一盏温热的参汤,是周婉娘吩咐人备下的。他刚端起碗,苏静蓉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
“相公,沈文远那边有动静了。”她低声道,“他似乎在暗中接触我们工坊的几个老师傅,许以重利,想挖人。另外,江南织造局通过宫里的关系,似乎在阻挠兵部对军需标准化条陈的进一步讨论。”
王明柱喝了一口参汤,眼神微冷。果然,对方的手段从明面的打压,转向了更隐蔽的挖角和上层路线的阻挠。
“知道了。”他放下汤碗,“工坊内部,让孙管事和婉娘多加留意,务必稳住人心。至于兵部那边……”他沉吟片刻,“看来,光是等待不行了。我们需要主动创造机会,让兵部的大人们,亲眼看到标准化和改良技术的好处。”
“相公的意思是?”
“我记得,崔侍郎提过,北疆即将换防一批军士,被服损耗巨大……”王明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我们可以主动请缨,为这批换防军士,免费试制一批完全按照新标准生产的被服样品!让事实说话!”
苏静蓉微微颔首:“此法虽需投入,但若成功,收益巨大。妾身会留意北疆换防的具体消息。”
王明柱点点头,走到窗边。新工坊的轮廓在月色下已隐约可见,那是希望,也是战场。对手阴险而强大,但他有不断进步的技术,有同心协力的家人,更有这愈挫愈勇的斗志!
薪火已传,前路虽艰,他无所畏惧。这京城,这织造行当,必将有他王家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力量与这新生的工坊一同,在暗夜中积蓄,等待着破晓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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