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对上,她霎时发觉他神态不对,心一紧,另一手也伸进围栏,捧起他的脸,连声问:“他们当真敢对官员动私刑?签字画押了吗,我去寻了贵人,我……”
语调愈来愈低,她埋首:“他愿意帮我们。”
捧着他的双手渐渐垂落,却在落到底时被冯伦接住。他摩挲她的手背,心疼又无力,再一次痛恨自己不是出身贵姓世家,连娘子都无法护住。
他来开这个口:“那位贵人是武威侯。”
“你,都知道了?”她勉强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你,我不能撒一次谎。他……”
她笑不下去了,将头垂得更低,终于鼓起勇气:“他迫我与你和离,只要我同意就能重审你的案子。至于郡主,她恼了我们,不肯再管。我要先见你,武威侯同意了,我真的不知他何时对我产生了那样的心思。如今我心里有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润娘。”他唤。
“不许再说和离,我不想听!”她先声打断,“若无你,我自己在外,当真……快撑不下去了。煊之,好郎君,给些提议吧,也安抚一下我。我怕。”她捂着脸哭起来。
他沉缓点头,隔栏抚摸她的面,咽下胸口翻涌的腥甜,附耳:“好。都听你的。”
她握紧冯伦的手,又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回握,有母亲和妻子,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做性命的主。
-
从后门出来时,暖阳当空,难得的好天气。
马车仍等在偏僻处,掌心残存冯伦留下的暖意,郑菩提步伐愈来愈快。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脚踏上车板,顺势推开车门。
崔寂挺背端坐,凤目璀璨得像斑驳光影照耀下宝石,熠熠生辉。
车马走得很慢。
密闭狭窄的车厢里,他望向她,她低头看染了灰的鞋尖。
她今日穿一身天青圆领袍,革带勾勒出腰线。仍梳单螺髻,未戴发饰,安静地端坐在那里,反倒有一股清新脱俗的美感。
推开车窗,郑菩提看道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日头倾斜,褐色的眼瞳似琥珀。往日这个时辰大抵该赶回家了,冯伦很忙,阿家有时也留在食肆忙碌。她会骑那头倔驴慢悠悠往家走,观察细致的不同。
那时的心情是轻松愉悦的。
回家后要伺候驴子,给它刷洗、梳毛,喂草料。偶尔收拾屋子,算算钱,自己在家中看书,写稿,等天幕将昏时阿家会从西市回来,一家人准备晚饭。
冯伦劈柴,挑水,他最拿手的是烤肉。汁水多,香而不柴,撒些佐料,养刁她与阿家的脾胃。
唇角勾笑,她似乎闻到路过行人手中油纸包里的肉香。
长安一百零八坊,她的家在城南的归义坊,是座一进院。从前若骑驴,一早起身赶往官署也要近半个时辰。武威侯府拉车的马亦是能日行百里的良驹,坐在其中四平八稳,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真好啊。
两掌撑在车凳,她回头,平静说:“我愿意与冯伦和离。”
他眉梢略扬。
药香靠近,那声音近在耳畔:“当真考量清楚了?若敢骗我,又或者反悔……”
她回:“下官岂敢,我一家人就在君侯眼皮下,我不敢设想任何后果。何况,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安心在官署办差。只要冯伦无事,以后,我与他再没有关系。”
崔寂的浓颜陡然出现在眼底,震得郑菩提后仰,却只能靠在车壁上。他逼近,直视她的眼睛,将她禁锢在双臂间,语调没什么起伏:“他也同意?”
她垂落眼睫,讽刺:“他的想法重要吗?我执意要和离,他拦不住。他……得知我与君侯的事,又悲又愤,埋怨我没有坚持,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罢,她乞求:“还请君侯不要计较他的无理。”
仰首,正巧对上崔寂颇为微妙的神态。她不知这番似真似假的话他会信几分。不能露出心虚的表情,于是与他对视。
他盯着她的眼睛,视线下移,定在她的唇上。
哭过了,没有难舍难分亲密过的痕迹,看来也没有与冯伦发生争执。她描述的,的确符合一个丈夫骤然得知娘子与外男纠缠,又急又怒又无力的反应。然这必定不是全部事实,大概在互诉衷肠,一起骂他无耻吧。又或许暂时妥协,商量如何周旋摆脱他。
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和离之事板上定钉。
郑菩提心里忐忑,男子的气息倏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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