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她常常觉得他变了。
却又讲不出哪里变了。
或许是眼神,他的眼中不再有亮光。也或许是表情,他脸上不再常有笑容,总是带着事业有成的那一类玩家特有的傲慢。
后来苏小猫才明白,他变的是心。一个人心里该有的一些重要的“什么”,他没有了。
他心里的寡爱,一如他说话时的样子,淡漠、带着一点恨意:“知道那一天,我父亲在做什么吗?遥乡里有一个小孩子,生病了,他没有回家,去为那个小孩子找了医生。那天我也在遥乡,本来我已经要回家了,是他叫住了我,说遥乡不能没有人,要我替他留下来,看一会儿小孩子。我听话,已经迈出去的脚又迈了回来,留了下来。就在我留下来的那一个决定之后,我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心脏病发,无人救她。”
一席话,说的人,听的人,都沉默了下去。
苏小猫心中震动。
她忽然想到一句老话,折磨人最厉害的一个词,莫如“unknow”。一句“不知道”,悲伤了多少人,悲伤了多少年。
傅绛抬眼,眼中覆薄冰。经年的痛苦造就了如今的这一个男人,他已无法悔改。
“苏小猫,遥乡对你而言,是天堂,是家,对我而言,却是凶手,是地狱。没有它,我就能有一个完整的家。你说得对,我恨这个地方,它不仅绑住了父亲,也在那一天绑住了我,更在那一天,带走了我母亲。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令遥乡好起来,用金融的方式令它替我办事、获取巨额利润,让它沾上这世界的污秽,最后看着它一点点毁掉,就是我为我母亲做的一场盛大的悼念。”
苏小猫静坐良久。
她明白,她拉不回这个人了。
他的爱与恨都已走向极端,他的最强音是十二分的最强音,最弱音是十二分的最弱音,他用三分之一的前半生,弹出了一首同归于尽的亡曲。
“监管层已经盯上你了,”苏小猫起身,留下一句忠告:“你多珍重。”
苏小猫从S市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明天还是工作日,她一路小跑着去了公交车站,赶上了一趟晚班车。
苏小猫坐上车,脑袋一歪,靠在车窗上,整个人像终于放空了一样,她觉得累。
晚班车一路从市郊驶入邻城。S市的市郊有甚好的江南风光,此时正值初夏,万物活泼,蝉鸣与蛙声交相应和,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飘下落叶,飘进池塘里,苏小猫匆匆一瞥,好似心尖上也跟着一同落了叶,落得她心里微疼。
这样的郊外风光总令她想起童年。
夏日,廊檐,蝉鸣,晚风。小镇上有一户人家,孙女和奶奶一同生活,孙女吃着西瓜奶奶摇着蒲扇,一片好风;二十年后,得了阿尔茨海默氏症的奶奶坐在廊檐下吃西瓜,不记得任何人,孙女在一旁为奶奶摇蒲扇。夏天还在,蝉鸣还在,你我还在,互换了位置又如何。
苏小猫很喜欢这一个故事,微痛又美好。发生在身边,作为旁观者,她曾拿相机悄悄拍下这一幕背影,二十年前的和二十年后的。丁延曾经无意间看到她拍的这组照片,极力要她作为年度重要选题做出来,被苏小猫婉拒了。媒体的力量她太明白了,小镇上的善良的人承受不起被推向公众席的压力,很多初心就是这样不见了。最后丁延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转身走了。
谁也不会知道,苏小猫心里也有这样一幕场景。她认定可以陪她完成这样场景的人,是傅衡。在她的老院长逐渐老去的时候,她一定会站在他身后,换她成为他的守护底气。可是这一晚,苏小猫明白她做不到了。
唐劲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苏小猫靠在车窗心事滚滚,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着“唐劲”两个字,苏小猫胸中一暖,接了起来。
唐劲的声音在夜晚更显低回,“很晚了,我打电话回家没人接,你还没回家?”
“我来了一趟S市,正在回去的车上。”
苏小猫迅速想到了什么,“你也还没回家?”
“我在外面谈些事,打电话回家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下,”他听上去对她很不放心:“你一个人晚上回来可以吗,要我派人来接你吗?”
“不用了,很快就到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苏小猫听到电话那边有人在低声叫“劲少”,提醒他有事要做了,被他挡了回去,继续同她多讲了几句。苏小猫心里升起一股被疼爱的纵容,这股纵容令她不讲理了一回,忽然叫住了他,“唐劲。”
“怎么了?”
“……真的没办法了吗?”
苏小猫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旁人几乎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但唐劲却懂。正因为懂,他才更疼惜她。苏小猫是他见过的真正的具有某种悲剧气质的人,荡子精神,贤人行径。
“苏小猫,你要记得,你不仅是遥乡出来的孩子,你更是一个记者。”
身边的人不断提醒他,酒店会议室的人都在等着了,唐劲伸手示意,不要打断他。他走到一旁,找了个安静阳台,边走边讲给电话那头的人一些话听。
“苏小猫,你是聪明人,你很明白的,一个人做错了事,旁人再怎么想帮他,也要让他承担犯错的责任之后才可以帮,否则,就叫倒行逆施。一个人有仁有义,是好事,但这仁义被情绪放大之后,就会不合于理想,与道理也不相容。你是一个记者,它赋予了你比旁人能够知道更多一些事的能力,这能力用了之后要怎么抉择,全在你。你有的责任,也比旁人更重。你明白吗?”
他说话良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低低的“我明白”。
他几乎可以想象,她说这话时闭上眼合上的长睫毛,隐下了一整个夏天的悲伤。
电话挂断后,苏小猫软软地没有力气。她知道,事情结束了,唐劲不会插手,傅绛会迎来他的牢狱生涯,她的老院长会悲痛欲绝,而她则会做一个记者该做的事,同时也永远欠下了傅衡一句说不上哪里有的抱歉。
电话又震动了起来。
以为是唐劲又不放心她,拿起看,才发现屏幕上闪着“宋彦庭”三个字。苏小猫实在没力气招呼这一位宋董,按下了一个键,拒听电话。
宋彦庭不自闭后的执着一如他童年自闭时的执着,很快地,一条短信进来了,言简意赅一句话:傅院来找过我了。
苏小猫看着这条短信,脑子慢慢清醒了。她渐渐坐直了身体,她的意志被这一句话动摇了。
是什么了不起的痛苦,让她的老院长不惜放下羞愧之情,连亲疏不近的宋彦庭都动用了,亲自去找了一趟,求一求?
宋彦庭的电话再一次打过来时,苏小猫没有再挂断,迅速接了起来,“傅院找你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傅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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