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一名心腹管事快步走入凉亭,低声禀报道,大小姐回来了。
哦?莲儿这趟云州差事办得倒是利索。慕容洛微微一笑,正欲起身,却听管事欲言又止地补充了一句。
只是……大小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后生,看打扮是个没有武功底子的穷书生,皮肤黝黑,看着有些……有些拘谨。
慕容洛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女儿带了个男人回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心气极高,寻常世家公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他一直知道女儿心里惦记着新生居那位神秘莫测的杨社长,但如今那位杨社长早已贵为大周女帝的男皇后,女儿这门心思显然是彻底断了。
眼下突然带了个毫无背景的穷书生回来,多半是打算招赘了。
想到这里,慕容洛反倒释然了。
女儿看人的眼光很准,绝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团团转的无知少女。既然她肯把人带回安东府,带回这秋燕坊的慕容大宅,说明这黑瘦书生身上,定有让女儿看重的过人之处。
有点意思。慕容洛放下紫砂壶,用洁白的丝帕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吩咐道,让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慕容莲便领着粟明烛穿过了月亮门。
粟明烛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当他终于走进后院,目光越过演武场,落在凉亭里那个斯文儒雅的中年文士身上时,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那人的气质与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刻板,没有凶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
他坐在那里,温文尔雅得如同一位私塾先生,但粟明烛却本能地感觉到,在那副温润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爹,我回来了。
慕容莲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大步走进凉亭,毫不客气地端起慕容洛刚倒好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她的动作随意而自然,显然在家里从未受过拘束。
没规矩,慢点喝。
慕容洛宠溺地瞪了女儿一眼,随后目光越过慕容莲,平静地落在了站在凉亭外、手足无措的粟明烛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粟明烛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这轻飘飘的一眼看了个通透。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审视目光——不带恶意,却让人无所遁形。
这位是……慕容洛明知故问,语气平和。
他叫粟明烛,我在云州认识的。慕容莲放下茶杯,一把将粟明烛拉进凉亭,大大咧咧地介绍道,爹,他可是滇中枼州粟家土司的子弟,虽然是个旁支,但在算账和庶务上是一把好手。”
“我这次在云州能这么顺利,他帮了不少忙。我寻思着咱们家产业那么大,正好缺个账房总管,就把他带回来了。
慕容莲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给了粟明烛一个合理的身份掩护,又暗戳戳地点明了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她没有说他是自己的心上人,没有说他们在云州经历了什么,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将他摆在了最需要的位置上。
粟明烛被慕容莲这一拽,差点没站稳。
他慌忙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对着慕容洛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算口齿清晰:晚辈粟明烛,拜见慕容伯父。
慕容洛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端起紫砂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演武场上那些慕容家子弟也停下了动作,纷纷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这个黑瘦的外乡人。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慕容洛才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枼州粟家土司的子弟?跑到我慕容家来当账房?慕容洛似笑非笑地看着粟明烛,语气中透着一丝审视,年轻人,我慕容家的账,可不是那么好算的。算错了,可是要留下一只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武林巨擘的威严。那是属于武林宗师的自信与冷酷——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警告。
切——
慕容洛那番充满威慑力的话音刚落,粟明烛还没来得及冒冷汗,一旁的慕容莲便毫不给面子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爹,您就别在这儿摆谱吓唬人了。慕容莲上前一步,将粟明烛挡在身后,撇了撇嘴说道,咱们家那几本破账,算错了还要留一只手?您当这是黑店呢?
要是慕容家的账目这么难算,规矩这么吓人,那我干脆回头去找梁总管,给他在新生居谋个差事算了。”
“人家新生居那边,待遇好得很,吃得好住得好,社长和梁总管也是讲道理的人,可不会动不动就砍人手脚。
慕容莲这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言论,不仅没有激怒慕容洛,反而让他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看着女儿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你这丫头,出去历练了一圈,脾气倒是一点没改,还学会拿新生居来压你爹了?
慕容洛指着女儿,摇了摇头,随后目光转向粟明烛,缓缓说道:罢了罢了,我慕容家家大业大,多一个账房吃饭,也不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那就先留下看看吧。
听到这话,粟明烛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被这对父女之间奇特的相处模式搞得有些发懵——父亲威严中带着宠溺,女儿撒娇中带着强势,两人之间的互动既不像寻常父女那般恭敬拘谨,也不像市井人家那般随意散漫,而是一种属于武林世家、带着江湖气息的亲密。
但身为读书人,骨子里的那点傲气还是逼着他站直了身子,从慕容莲身后走出来,对着慕容洛拱手正色道:伯父明鉴,晚辈虽然能力平平,武功低微,但自幼饱读诗书,人品可鉴。若能在府上谋得一份差事,定当尽心竭力,绝不会做那等中饱私囊、蝇营狗苟之事!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是他在家族中从未有过的勇气——在粟家,他永远是被欺辱的对象,永远只能低着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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