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津一失,岱州门户大开。田仲被擒,田昉此时正如惊弓之鸟。
这时候,谁能给他一条活路,谁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至于这父母姓谢还是姓高,对于那个视财如命的老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先生,”船家道,“前面就是平原津北岸了,咱们是被中都军封锁的,上不去。”
“不上岸。”
庾澈随手将竹简抛入冰冷的河水,水波微微转荡,“转道,去临淄。去拜会田昉。”
他回望一眼身后隐隐可见的平原城轮廓。
皇太女。
既然如此,那来自北方的凤凰,便只好再给这就快要烧起来的岱州,添上一把薪火。
……
中都,尚冠里,丞相府。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昏黄的烛火被厚重的帷幕压得抬不起头。药味浓郁,构成陈腐而威严的雾霾,沉甸甸地顿积在房梁上。
谢绰跪在下首,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上首的软榻,谢巡拥着厚厚的黑貂裘,半闭着眼。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一下,一下,节奏地敲击着。
那是战报。
“阳邑阵斩田通。二日下三城。越骑折损……四百一十二人。”
老人的声音低垂,却如同一把钝刀,在谢绰的心口上拖拉来回。
“老三。”
“白马津的雾,你是知道的吧?”
谢绰浑身一颤:“儿……不知。天有不测风云……”
“张楙是你的人。”谢巡笑道,“越骑行军路线,是你定的。急行军,不带辎重,也是你定的。”
“你让那女娃娃去送死,为父不管。她是君,也是幌子。死了,那是她命不好。”
谢巡稍稍欠下身,阴影笼罩,“但是,那是你弟弟。”
谢绰抬起头,脸色煞白:“父亲!儿子绝无此意!越骑乃精锐,季玉更是谢家子弟,儿子怎么会……”
“你不会?”
谢巡冷笑一声,从榻边的几案上拿起一封竹筒,扔在谢绰面前。
“张楙还没死。他在平原津,把你当初的密令,还有你如何授意他‘遇险则退,以此这般’的话,全都吐给了季玉。”
“倘或季玉母亲不是越地出身,这次没能夺下越骑兵权,倘或他没能活着走出河沿……”
“你是不是觉得,少了一个人,你就多安心了?”
谢绰膝行两步,重重叩首:“父亲明鉴!儿子只是……想挫挫皇太女的锐气!绝不敢对季玉下毒手!那是二哥!是二哥掌管司隶,若无他放任,田氏的伏兵如何能进白马津?”
“老二是一把刀。刀杀人,是因为握刀的人心术不正。”
谢绰趴在地上,冷汗顺着鼻尖滴落。晓得父亲什么都看穿了。
兄弟阋墙,这在世家大族并不新鲜。但要在老狮子还没死透的时候就急着妄动,自相残杀,那就是大忌。
屋内陷入沉寂。
过了许久,谢巡叹出一口气。
“罢了。”
这两个字,让谢绰如蒙大赦,身体瞬间放松。
“季玉没死。不仅没死,还立了不世之功。”
谢巡语气转得嘲弄,“现下越骑认皇太女和谢四公子。张楙那条狗,也换了主人。老三,你做错了。”
谢绰咬牙:“儿子……知罪。儿子愿领罚。”
“罚你有什么用?把兵权要回来?”谢巡摇头,“逼着皇帝造反?”
他哈哈一声,显得也很是荒谬,又自沉默许久,老权臣从袖中抽出一卷细帛奏疏。
“眼下有一件事,一直压着不用。”
谢绰抬头,只见那卷轴上,用金漆写着“云梦”二字。
“云梦侯?”
“唔。”谢巡淡淡道,“三年前,云梦侯曾上书,言其‘虽居蛮荒,心向王化’,请加九锡,封……楚公。”
谢绰惊道:“封公?是否太过?云梦这是真正要裂土分茅?”
谢巡身为丞相、大司马,虽然权倾朝野,至今也不过是“岑国公”。云梦侯只是一个地方军阀,若是封了公,那便是与谢巡平起平坐。
“过?”
谢巡冷笑,“如今诸侯割据,朝廷号令不出司州。他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他想要这个名分,不过是试探中都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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