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周雨欣没有追他。
他看着地上严冰的脸。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此刻歪斜着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他蹲下去,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脸,手指头碰到面颊的瞬间又弹开了,像被烫了一样。
他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手抖得厉害,烟头对不准火机,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听着店外面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他站起来,拿着铁锤走出了洗车店。
下一个目标,岳父。
但他要先回一趟家。
回到岳父家院子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正当头,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岳母应该去邻居家串门了,不在家。周雨欣推开西厢房的门,看到儿子周凯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
周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孩子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挂在椅背上。
周雨欣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后脑勺。那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头发软软的,后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和他自己脖子上的痣在同一位置。他一直觉得儿子是他的,眉眼像严冰,但这颗痣遗传了他,跑不了。
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这孩子长得越来越不像我了。严冰天天在网上跟人聊,那个小张...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可它越缠越紧。
他想起了自己四岁那年。那一年他母亲走了,是精神出了问题,在马路上游荡的时候被车撞的。他记得模糊的画面:母亲蹲在村口的垃圾堆旁边,从烂菜叶和废纸里翻找东西往嘴里塞,几个大孩子朝他扔石子,他哭着跑过去拉妈妈的手,妈妈把他推开了。后来就是父亲抱着他在灵堂前跪下,周围人都在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再也没回来。
没有妈妈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每天天不亮自己爬起来找吃的,衣服破了没人补,冬天手脚冻得生疮。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少,不会哄孩子,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回到家倒头就睡。周雨欣从小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学会了做饭、洗衣、缝补,也学会了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看着周凯的背影。这个孩子才九岁,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如果他活着,以后就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他会像自己一样变成没妈的孩子,像野草一样长大,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他出头,大年夜别人家吃团圆饭,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边烧火。
爸,你站那儿干吗呢?周凯扭过头来,歪着脑袋看他。
周雨欣的眼睛红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黑发,停在后脑勺上。
凯凯。
爸带你走。
周凯没听懂,困惑地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儿子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
铁锤举起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一声闷响之后,世界安静了。
他在儿子的尸体旁边坐下来,抽烟。一根、两根、三根。泪水滴在烟头上,嘶的一声灭了。他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脸,把剩下的半包烟揣回兜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你过来一趟吧。
父亲周大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家菜地里浇粪。他撂下粪瓢,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就往亲家家里赶。路上还跟碰见的邻居打了招呼,说雨欣找我有事,我去看看,谁也想不到,这是周大山这辈子跟人说过的最后几句正常话。
他推开亲家院门的时候,周雨欣就站在正屋门槛上等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但周大山没细看。他跨进院子,刚喊了一声,那个东西就抡过来了。
周大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门槛外面,身子蜷着,脸埋在泥土里。周雨欣又补了两下,看着父亲的后背不再起伏,他停住了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门外面有人喊:大山?大山你自行车咋扔门口了?
是隔壁的老赵。周雨欣的脚步声响起来,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老赵探进来半个身子,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张成了一个形,刚要喊出声,铁锤已经到了。
老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溜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周雨欣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一会儿。他的裤腿上溅满了血点,袖口上也有一大片暗红。他把铁锤放在脚边的水缸沿上,蹲下身,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盒子里还剩两根,他数了数,整包烟他抽得差不多了。
手机响了。是洗车店那个门面的房东,姓李,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跟他客客气气的,上个月刚涨了一回租金。
喂,周老板啊,下午你有空没?我带儿子过去看看你那洗车设备,你要不干了设备我得收回来,
周雨欣沉默了五秒钟,说:行,你过来吧,我在家。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在水缸沿上,站起来,又提起了铁锤。
房东带着儿子来了。他儿子今年十九岁,在市里念大专,放假在家,那天没事就跟着爹出来了。父子俩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看到周雨欣满身是血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一把沾着红白物事的铁锤。
父子俩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同一秒凝固的。儿子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就跌倒了。房东扑通跪下来,嘴唇哆嗦着叫周老板周老板咱们好商量,
没有商量。铁锤落下去的时候,父子俩抱在一起,儿子哭着喊,房东死死护在儿子身上。但那个姿势没能改变任何结果。
周雨欣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又走到这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父亲、邻居老赵、房东父子,他数了数,加上洗车店的严冰和小张,还有西厢房里的周凯,总共是七个。他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周围全是人形的暗红色轮廓。
他点了一根烟。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捏扁了扔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盒,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没气了,打了好几下才窜出火苗。
他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杀。他最想杀的那个人,还没来。
周雨欣给岳父严德贵打了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你又干什么?岳父的声音不耐烦地传过来,背景音里有拖拉机突突响,他应该在田里。
周雨欣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爸,你回来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空!地里一堆活儿,
你回来吧,周雨欣打断他,我求你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听出女婿声音里的异常。但严德贵这人一辈子犟惯了,最后说了句晚上再说就挂了电话。周雨欣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零件蹦了一地。
他转身出了院子,走到村口,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他不想等了,他要开车去找岳父,他今天必须把这事儿了了。可发动机刚打着火,他又踩了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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