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现在这个样子,满身是血,开到田里去,满村人都看见了。
他重新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呆。车窗外头的村道上偶尔有人经过,他下意识地往座椅上缩。口袋里只剩两根烟了,他点了一根,夹在手指间一直没抽,烟灰烧出长长一截,落在他裤裆上,他也没弹。
他又看了一次手机,碎屏幕还勉强能显示时间。下午两点多了。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先走。
他把面包车往村外开,没走大路,专挑那些僻静的小道。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身颠得厉害。他经过一片玉米地时停下车,把那把铁锤上的血用田边水渠里的水冲了冲,塞进驾驶座下面。然后他拆了前后两块车牌,扔进玉米地里,重新上车往南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海城附近,在路边一个小超市停了一下,买了水、面包、火腿肠,还有一件黑色长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裤子。他在超市后面的旱厕里换了衣服,把带血的那身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继续上路。
他不敢走高速,一路顺着县道、乡道绕。车灯照着窄窄的路面,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偶尔有车对向开过来,灯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会下意识地踩一脚刹车,等对方过去了再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把车停在一片杨树林旁边,在驾驶座上靠着,抽完了最后一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跟村里没什么两样。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空白。
第二天天亮,他继续往南开,过了一整天。到了营口地界,他在一个偏僻的河滩边上停了车,把那包带血的衣服拿出来,用打火机点了。衣服湿的,不太好着,他捡了些枯树枝架在上面,看着火苗慢慢蹿起来,黑烟袅袅地升上去。他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衣服化成灰烬,然后用树枝把灰搅散,河水一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晚上他进了营口市区,找了一家网吧。他在最里面的角落开了台机器,没上qq,没看网页,只是坐着。网吧里烟雾缭绕,打游戏的人在骂骂咧咧,键盘噼里啪啦响。他趴在桌子上,闭着眼,耳朵里的嗡嗡声始终没停过。
手机没电了,他也懒得充。他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或许这样跑下去,能跑一辈子。
2011年4月15日下午,营口鲅鱼圈开发区的一家小网吧门口,停了三辆警车。
警察进去的时候,周雨欣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四个穿制服的人朝他围过来,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手伸出去,手腕并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手铐咔嗒扣上了。一个年轻警察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跟着往外走。网吧里的人都站起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闪了几下,周雨欣低下了头。
他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些陌生的人脸。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场景真他妈荒唐。
审讯是在鞍山市公安局进行的。周雨欣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扶手上,对面是三个面色严肃的警察。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周雨欣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袖口上还有洗不掉的浅褐色印迹,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周雨欣,4月13日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之间,你都干了什么?主审的警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感情。
周雨欣舔了舔嘴唇,说了第一句话:我把她们杀了。
谁们?
我媳妇,我儿子,我爸,还有...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数,还有我老丈人家邻居,还有房东和他儿子,还有我店里的那个小张。
他报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对面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为什么杀人?
周雨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媳妇出轨。
你亲眼看见了?
没看见。但是我看她跟别人聊天,笑得那个样,他嘴角扯了一下,她不跟我笑,跟别人笑。
警察又问了些细节,问他有没有预谋,他点了点头。那把锤子是我提前买的,十三号那天去拿的。
你杀你爸爸和邻居,还有房东父子,也是计划好的?
周雨欣这次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低着头看自己铐在扶手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暗红色。他轻轻地说:他们倒霉。
什么意思?
他不说了。后面的审讯他配合回答各种问题,唯独问到为什么要杀那几个人,他始终是沉默。警察换了问法,问动机、问精神状态、问作案时的意识是否清醒,他都答,逻辑清晰,没有语无伦次,甚至能准确说出每个被害者倒地的方位和顺序。
你后悔吗?最后警察问他。
周雨欣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不后悔。
一个都不后悔?
我最后悔的,他停了一下,是没杀成我老丈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手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了一小团黑渍。
警方在周雨欣开的那个小洗浴中心的前台吧台上,发现了一本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他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严冰我爱你我爱你一生一世。是网络把我们毁了。所有这些事都是你爸逼的。凯子这回你能过上幸福生活了你和你爸的愿望都实现了。
指的是严冰的弟弟严凯,也就是周雨欣的小舅子。警方拿着这个信去问周雨欣,是不是打算连严凯也一块儿杀了。
周雨欣摇头说没有。
那这信什么意思?
他又不说了。不管怎么问,他始终闭着嘴,眼珠盯着桌面,整个人缩在审讯椅里,像个拒绝沟通的孩子。
后来警方走访村里人时,有人提到一个细节:严凯跟周雨欣的关系一直还可以。严凯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回来,还会跟姐夫喝两杯酒,两个人之间没有过什么明显的矛盾。周雨欣在信里写你和你爸的愿望都实现了,这个指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有一个办案的警察私下里分析,说周雨欣可能觉得严凯一直盼着他倒台,好让他姐跟周雨欣离婚回娘家,但这只是猜测,没凭没据。
法庭上,周雨欣被带进来的时候,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脚都上了镣铐。他瘦得厉害,锁骨在衣领下面支棱着,两个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衬得眼睛格外大,像两口枯井。
他走进被告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头朝旁听席上看。目光穿过几排人头,最后定在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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