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让戴蕊刻骨铭心的家暴,发生在2001年11月。那会儿她已经怀孕五个多月,肚子鼓起来,身子笨重,孕吐反应还时不时地来折腾,早上起来刷个牙都能吐得眼泪汪汪。
那天孔维克山西老家来了个亲戚,按辈分算是个表叔。孔维克很高兴,张罗着要带戴蕊去见见,说是家里人来了,做媳妇的不能不到场。戴蕊身子实在不舒服,本想推掉,可看孔维克兴致那么高,脸拉得老长,只好勉强换了衣服跟着去了。
饭桌上,戴蕊因为跟亲戚不熟,加上一阵阵反胃往上涌,脸色发白,话也没多说几句,更没有像孔维克期望的那样殷勤地布菜添茶。她只是勉强坐着,偶尔挤出一个笑容,手底下偷偷按着翻腾的胃。孔维克在旁边陪着亲戚喝酒聊天,眼角余光瞥见戴蕊这副样子,脸色便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回了家,门一关上,孔维克就炸了。他把手里拎的外套狠狠摔在沙发上,指着戴蕊的鼻子就骂:你什么意思?我亲戚大老远来了,你连个笑脸都不给,全程拉着个脸给谁看?你家里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待人接物?有没有一点教养!
戴蕊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她挺着大肚子,往沙发上一坐,声音也拔高了几度:我挺着这么个大肚子去见你亲戚,够给你面子了吧!我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你还让我怎么样?非得我陪笑陪到吐你脸上才算有教养?
她话没说完,孔维克就像被点了引信的炮仗,一个箭步冲过来,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扇了下来。巴掌落在脸颊上、耳朵上、后脑勺上,又重又急,嘴里还咬牙切齿地嚷着:没教养的东西!我今天就替你爸妈好好教育教育你!记住了!这是替你爸妈打的!
戴蕊被打懵了,身子一歪从沙发上滑下去,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肚子,蜷在地板上。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想哭,又不敢哭太大声,怕把邻居招来。孔维克打累了,喘着粗气坐到一边抽烟,烟灰弹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小堆,像散落的骨屑。
那次之后,戴蕊的恐惧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口。她开始怕孔维克,怕他忽然沉下来的脸色,怕他走路时脚步的轻重,怕他喝水时杯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脆响。孔维克却像是尝到了拳头的,越发地没了顾忌。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两人吃晚餐。戴蕊夹菜的时候手一抖,一块红烧鸡块从筷子间滑落,在饭桌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沾了些油渍。她嫌脏,顺手用筷子夹起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孔维克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干什么?好好的东西就这么扔了?糟蹋粮食,你有没有一点家教?
戴蕊也来了气,不就是一块鸡肉么,至于上纲上线的。她顶了一句:掉桌子上了脏了,吃了生病怎么办?这跟家教有什么关系?
孔维克的脸一瞬间涨得紫红,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逼过来,一把抓起垃圾桶里那块鸡肉,举到戴蕊眼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吃了。
戴蕊瞪着那块沾了灰的肉,胃里一阵翻涌,扭过头去:我不吃。
下一秒钟,拳头和巴掌就落了下来。孔维克这回像是彻底撒开了手脚,拳打脚踢,一下比一下重,戴蕊的额角磕在桌沿上,眼前金星乱冒。她抱着头缩在椅子底下,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殷红的,溅在白色的地板砖上,触目惊心。
孔维克看到她吐血,这才歇了手。他站在旁边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戴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完了一场无趣的表演。
此时戴蕊怀孕七个月了。
从那以后,家暴从偶然变成了常态。两人之间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摩擦,都能以孔维克的拳脚收场。新婚那点子甜蜜,早就被这股子腥风血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戴蕊几乎总是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叠着新旧伤痕,胳膊上腿上没有一处好皮。她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肿起来的眼眶和嘴角的结痂,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眼泪流干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怀着一线希望,想着孔维克那么喜欢孩子,等女儿生下来,他当了爸爸,心肠总会软一些吧。
2002年初春,女儿呱呱坠地。小婴儿皱巴巴的脸,细弱的哭声,像一团融化的糖,把戴蕊的心黏得又软又疼。孔维克头几天看着女儿,确实露出了难得的笑模样,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戴蕊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日子终于能好过起来。
可她太天真了。
孩子出生后没多少日子,有天深夜,女儿忽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孔维克睡在外间的沙发上,被哭声吵醒,烦躁地推开门进来,看见戴蕊还迷迷糊糊地睡着,没及时起来哄孩子。他一摸孩子滚烫的额头,急了眼,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同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戴蕊腰侧。戴蕊从床上滚落下来,腰眼剧痛,半天爬不起来。孔维克已经抱着女儿冲了出去,嘴里骂骂咧咧:丧门星!孩子烧成这样你还能睡着!
戴蕊趴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她发烫的脸,听着外面孔维克的脚步声远去和女儿越来越弱的哭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来的日子,打骂的理由越来越荒唐。戴蕊回家忘了把拖鞋摆上鞋架,要挨打;做生意进了一批货花了几百块钱没提前跟孔维克报备,要挨打;孔维克让她去朋友那儿借两万块钱周转,她没借到,回来便是一顿拳脚;她抱女儿下楼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时间久了些回来晚了,孔维克嫌她故意躲懒,劈头盖脸又打一顿。甚至连马桶忘了冲,都能招来一顿暴打。
2002年11月的一天,戴蕊去卫生间方便完,听见外头女儿忽然哭起来,她心一急,提上裤子就往外跑,忘了按冲水键。过了一会儿孔维克进去,出来时脸色就不好看,皱着眉说了她一句。戴蕊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回去冲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又忘了。孔维克再次责备她,语气已经带了火气。戴蕊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第三天,女儿在客厅里打翻了一杯水,戴蕊手忙脚乱地擦地板擦桌子,忙完了一阵才想起来厕所还没冲。她刚站起身往卫生间走,孔维克已经铁青着脸堵在了门口。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你耳朵长着是摆设?
戴蕊一天里又累又烦,那股子长久积压的委屈和怨气忽然顶了上来,她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不就是个马桶吗!这是我的家,我爱冲不冲!
话音未落,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孔维克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一股墨黑的暴戾,那是她见过许多次的、在爆发之前的死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壁。
孔维克大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她散乱的头发,猛地往洗手台的方向拽。戴蕊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踉跄着被他拖过去。他抓着她的头发往那冰冷的水管上狠狠一撞,的一声闷响,戴蕊眼前一黑,额头上一股热流涌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下、第三下又撞了过来,一边撞一边骂,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没教养的畜生!我今天就撞死你!替你爸妈清理门户!
戴蕊的脸很快肿得不成样子,鼻血糊了满脸,眼睛肿成一条缝。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本能地缩着脖子,用胳膊护住头,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孔维克撞了七八下,大约是累了,松开手,把她甩在地上。戴蕊趴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色地砖缝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这样的暴打,常常有外人在场。有时候是来串门的邻居,有时候是女儿的干妈,有时候是孔维克自己的朋友。可没有一个人能劝得住他。孔维克发起疯来六亲不认,谁拉他他就推开谁,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像是要吃人。旁人劝几句见无效,也就退到一边,不再吭声了。而戴蕊,从头到尾只是抱着头缩着,一声不吭地受着。她的软弱像是一块湿海绵,把孔维克的暴力吸得饱饱的,越吸越膨胀。
后来孔维克打人用惯了拳头,嫌不过瘾,开始抄家伙。拖鞋底子抽在背上,啪啪地响;木棍抡在小腿上,一打一个血印子;最吓人的一次,他直接从厨房拎出菜刀,刀背在戴蕊面前晃来晃去,寒光一闪一闪的,嘴里嚷嚷着要剁了她。戴蕊吓得魂飞魄散,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路跑到邻居家敲门。孔维克居然拎着刀追到邻居家门口,一脚踹开门,把戴蕊从人家沙发后面揪出来,摁在茶几上又是一顿揍。邻居一家人吓得躲在卧室里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看到的是鼻青脸肿的戴蕊和拎着菜刀骂骂咧咧的孔维克。登记了身份信息,问了几句情况,见没什么大的流血伤口,说了几句夫妻之间好好沟通的话,也就走了。戴蕊站在楼道里,看着警车闪着灯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
她去医院检查过几次,头部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还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她只要听到孔维克脚步声响起来,或者他嗓门忽然拔高,整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痉挛。她害怕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害怕。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想过彻底离开。孩子太小了,她舍不得。而且每一次暴打过后,孔维克都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扑过来抱着她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错了,说下次再也不动手了,说他是因为太在乎她太着急了才控制不住。那副悔恨交加的模样,总能让戴蕊心里那根硬起来的弦重新软下去。她总是想,再忍忍吧,或许他下次真的改了。
2002年10月2号,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北京城到处张灯结彩,街上车水马龙。戴蕊家里却是一片狼藉。起因已经想不起来了,大约是钱的事情。孔维克又在家里大发雷霆,把戴蕊摁在地上一顿暴打,这次打得格外狠,戴蕊嘴里又喷出血来,脸上胳膊上全是淤青,整个人肿了一圈。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眼眶乌青,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
她这次没有留在家里,趁着孔维克摔门出去的工夫,抱起女儿亲了亲,然后把孩子安顿好,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亲戚家去躲。在亲戚家的几天,她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女儿的脸和孔维克狰狞的面孔交叠在一起。
10月7号那天,她一个人在亲戚家空着的屋子里,坐在写字台前,摊开一张信纸,提笔给女儿写遗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她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把墨迹洇成一团团模糊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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